(原标题:岭南说古之七勾漏赛诗记)
要从邓云祥辞去北流知县返家10年后重游故地说起。
清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春夏之交的一天,小城北流的郊外洋溢着清新的稻香,圭江河畔涌动着远处吹来湿润的暖风。布谷鸟的声声啼叫,预示一个丰收之季即将到来。
闲居广东顺德家中的邓云祥,在动身返北流前,便揣量不过多惊动以前的亲朋好友,哪怕在手下当过差的,或常在一起饮酒品茶赋诗的,到时都不想麻烦他们。因此他只带一名书童,到北流后就约三五诗友或知己小聚一下。也许某方面走漏了风声,听说他回来,北流的文人士子奔走相告,一传十,十传百,本来都是慕邓老前辈功名及诗名的,就像今天漆诗歌沙龙一帮所谓的诗人,国内某个有影响的评论家或编辑大腕到来,必定要搞一个相对隆重些的文人雅士聚会。
邓云祥重游故地,自然也不例外。
他与书童自粤中南一路西行,行走了数天,进入北流境内,拐过铜石岭,穿过十字铺,便见重峦叠嶂的山岭,披红挂绿的田园,更显错落有致。及至勾漏洞,他睹物追忆,想起以前任上作过一首五言诗《勾漏怀葛洪》:
宦辙同千古,登临不遇君。
紫芝悬壑种,碧米遍田耘。
龙虎丹灶在,阴阳玉液人。
仙翁何处去,洞口尚留云。
值得提一下,当年的勾漏洞,早已声名在外了,凡游历于此的骚人墨客,都会毫不吝啬笔墨对其极尽赞美。据悉,历代写勾漏洞的诗、词、赋不下500篇(首)。要不,享誉当代的大文豪郭沫若先生,也不会挥毫写下“魏晋以来负盛名”的诗句。清代中叶之后,北流正逢盛世,文人士子层出不穷,仅嘉庆、道光54年时间里,中进士者9人,占历代28名进士近三分之一,中举人者更高达六七十人之多。
文采风流的朝代,自然孕育出好诗人。
近200年前的北流文人,是活得比较滋润,并且相当舒适的。特别是诗人,随便到某个富裕人家做个教师,或帮人干些抄抄写写等营当,都可以过得温饱。更不用说像梁宗敏、梁第元这些曾经高中的进士和举人,在外地为官又回北流掌教铜阳书院的文化名流,生活就过得相当的丰裕了,因此,他们平常小聚也总会来些品酒赋诗的浪漫。
其时,二人约了夏屋拔贡夏载昌,附城贡生黎玉漩,隆盛秀才蒙耀瑚等一帮文人士子,一是早早到勾漏洞迎接邓云祥为他接风洗尘,二是仿照东晋会稽山阴之兰亭,王曦之与名流高士谢安、孙绰等的风雅聚会一样。就在那里饮酒赋诗纵歌,各抒北流山水之美。
也许终究是文人的缘故了,他们多少有一点逍遥自在,也大有一把风流浪漫,更有一种放荡潇洒。不知之前是谁提议,要邀一个类似采茶、华灯会之类的民戏班来助兴助兴。
舞台早早便搭好在勾漏洞碧虚亭前正中央。
这天上午,天气格外晴朗,太约有30多名文人士子汇聚到勾漏。此地虽非崇山峻岭,却也茂林修竹,惠风和畅,潺潺清溪,鱼儿畅游,景色十分恬静宜人。这班文人哥们,在当时桂东南甚至广西,也算小有名气,但要比起当今漆诗沙龙几个小头目在全国诗坛的地位,可能要略低些,但就才气而言却未必。他们陆续赶来的时候,话匣子就多了起来。聚在一起,能有什么别的话题呢?无非是谁文采牛逼,谁差劲而已。
正当他们高谈阔论之际,忽见这里汇集了数百名四面八方赶来看热闹的乡民。几辆平盖牛车载来那个民戏班,停在搭在碧虚亭的舞台前。当人声笑语,望眼而去,只见10多个民戏艺人,有花枝招展,灿若桃李的妙龄花旦,有容貌白净,英气迫人的潇洒小生,也有奢华曳冶,涂脂抹粉的半老徐娘;他们可弹可唱,可歌可吟。毫无疑问,这班欢场人物,应邀专为捧场而来。
人们终于盼到邓云祥出现,勾漏洞前顿时异常喧闹。梁宗敏、梁第元等还未陪邓云祥坐至戏台正前中央雅座,立即有人提议,藉此初夏美景,何不请邓老前辈先赋诗一首?
邓云祥不慌不忙朗声吟出一首七律:
洞天福地尚依然,人物衣冠晋惠连。
老我奔驰劳草草,羡君培养寿绵绵。
临池索句风生座,把酒谈心福满筵。
十载重来寻胜迹,西湖方信是前缘。
诗一吟出,众所哗然,大声叫好!邓老前辈抚须点头,他不知是激动,或是喜不自胜。
“这么美的绝妙诗歌,这么美的铜州秀色,何不叫戏班那帮哥哥姐姐歌吟一曲。”一位模样端庄的青衫少年站起来说道。
很多人随声应和。其中有人发话,“难得邓老前辈回来一次。还不快找来纸张笔墨,大家各自赋诗,就和刚才邓老写诗的韵,每首结尾要有一个“缘”字,若谁作不出,则要罚酒一杯,再来个评判,好不好?”
“好哩,好哩!”毫无疑问,这帮文人士子,都想成为这次欢场聚会的主角。此时现场更是热闹非凡。不管是戏子,诗人,都会不知不觉沉醉勾漏洞天的诗情画意中。
于是,数张书桌一字摆开,众文人士子胸有成竹,各自挥毫泼墨,文思泉涌。
约一个时辰过去,30多个文人士子,除几个年少的及两三个白发的老朽外,都陆续交了诗稿。并由一位书童拿到后台,安排戏子出来吟咏、朗诵或演唱。当时,文人写诗,戏子说唱,成为一种流行模式。
首先是书生打扮的一戏子高吟刚才邓老先生那首《游勾漏》。
再次出场的,则是一位姿容姣好、皮肤清丽的女子,她引吭而歌:
胜景劳公复籼然,十年前次共流连。
石床长在仙翁杳,丹灶空遗宝佛绵。
蹑屐重寻花拂袖,开樽小酌鸟窥筵。
而今竹马欢迎处,生佛家家合有缘。
这是梁第元的诗。梁是在场的较长者,嘉庆年间与有“广西神童”之称的阙邦觐是同科举人,很是德高望重,他还是执掌北流铜阳书院的导师呢。戏子早早唱他的诗,他暗自高兴,但又不便太过表露。只是向场内竖起拇指,表示和得妙!
接着,另一位小生款款地站起来唱:
仙境追陪岂偶然,岩深洞豁倍流连。
石床静卧烟霞古,丹灶空埋岁月绵。
蓟剔壁间摩玉碣,花飞座上落琼诞。
胜游此日传佳什,且喜重来证夙缘。
这是夏载昌的诗,他也竖起拇指,面露春色。要知道,有谁不识自己出自书香世家,附城夏老五的第四代孙呢,何况家族上辈出过一进士三举人,刚才他作的诗还算不赖,总之,不至辱及书香门第之名。
随后出来是一位风度翩翩的武生,他竟学女声唱腔,让人忍俊不禁:
双凫几度口飘然,重见仙云马首前。
游兴一时心事在,循声十载口碑绵。
灵砂已渺空留井,生佛口谣恰对筵。
此日山神应亦喜,使君果有再来缘。
这是“东平梁”梁宗敏的诗。其实在座的,除邓老前辈外,中进士者,当属他了,且早年官至京都脚下直隶南宫县令,如今辞归赋闲在家,据说准备走马上任县衙的师爷,另外铜阳书院高薪聘他客串讲学,相当如今的客座教授。操这类即席应酬诗,对他而言小菜一碟,所以戏子吟他的诗他不易喜形于色。
忽然,又有一位青春靓丽的小旦,被众人推上前来,她一张口,使得蒙耀瑚笑逐颜开,简直合不拢嘴。并踮脚跳起一阵摇摆舞。
宝刹经营已焕然,重来竟日语蝉连。
公还有意功加贵,我愧无能刀似绵。
佛性素知欢胜景,仙风今得挹芳筵。
更欢琴鹤随行近,管领名山记夙缘。
这蒙耀瑚乃一介乡间秀才,考举屡次不第,如今快熬出白发了。但在当地,他却小有诗名。戏子吟他的诗,他得张扬张扬,该乐就乐。
附城诗人黎玉漩,自以诗名不亚于他人,其堂兄黎玉章,夫人是有“广西李清照”之称的朱玉仙。他们家族中的兄弟子侄,甚至女流之辈,经常赋诗唱和,对吟秋风。没想到,他等了这么久,戏子就是没吟他的作品,觉得有失面子。遂调侃说:“此些斯乃末流戏子,所吟皆下品之诗也。”于是指着故作姿态,缓缓移步出场半老徐娘般的花旦,说道:“此若非吟我诗,誓搁笔三年不写!”
大家哄笑说:“肯定不吟你的啦。”然而想不到,她不是吟,而是引吭高歌,正是黎玉漩的大作:
棠阴历历已森然,又见霓旌一路连。
回首春风温在席,举头冬日暖于绵。
轻舟幸暂经荒驿,古塔刚堪列小筵。
正视慈云重作荫,此口真有佛因缘。
随后,戏班轮番朗诵了马兆麟、梁栋英、李善兆、郑之良、张开瑞、陈怡、赖英拔、黎日升等诗人的诗。这次类似于东晋会稽山阴之兰亭赛诗,据说有20余人各成诗1首,如今有15首留传下来。有10余人做不出诗各罚酒一杯。
这其中还有一个小插曲,年龄最小那个16岁青衫少年茹典彰,他一直留意着戏班那个当家花旦。即使平日里他才思敏捷,出口成章,今日满脑却是花旦的倩影,竟胡思乱想写不出诗了。众人讥他:“却笑附城小秀才,勾漏洞前竟无诗。”急得他满脸通红,不由得嘟囔着反驳:若我今天有诗,你们得请戏班最美那个姐姐为我吟唱如何?
众人大悦,笑着说:“就依你,就依你,但你快吟出来哦。”
茹典彰略加思考一下,面露笑色,随即不慌不忙走近桌前,挥毫写出一首七律。待书童拿过去给邓云祥和梁第元过目,两人一看,竟轻轻相互拍了一下桌子:“了不得!”于是速叫过戏班那位姐姐。
今天还未出场,也是最出色,最俊美的那位妙龄花旦,拿过茹典彰的诗,声情并茂地缓缓唱开了:
登临胜地思悠然,一览群山万叠连。
石壁年深诗漫漶,桑田地阔草芊绵。
曲传林树来歌鸟,香度岩扉列绮筵。
太守重游真个乐,也知曾订此生缘。
茹典彰此诗,算得上这次诗歌盛会的上乘乃至压轴之作,它意境开阔,想象磅礴,写得又极之大气。初看是和邓云祥诗的韵,但又隐隐表露对那当家花旦的丝丝情愫。
就是这个风流少年,后于咸丰六年(1856年)中丙辰科举人,任宣化县教谕,加内阁中书衔,曾与李士琨、陈廷珍编纂光绪版《北流县志》,掌教铜阳书院多年,其诗书画当称一绝。
吟唱茹典彰诗歌的那位妙龄花旦,几年后成为他的夫人。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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