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说古之五——马背上的美人（上）

   马上看英雄，月下看美人，这是人们惯有的欣赏方式。如果，在花前独自对花怀想，在月下楼阁倚窗凭眺的女子，跨上高大的骏马驰骋在生死对决的战场，那么，她便成为顶天立地的英雄。无论代父从军弯弓征战作男儿的花木兰，还是平乱定边、沙场挥戈的樊莉花，或者身先士卒大破敌阵的穆桂英，甚至亲捶桴鼓勇退金兵的梁红玉……令人禁不住一阵眼热，一种神往。
   透过历史的烟云，当我们把目光投向1400多年前的岭南，那个勇平战乱，忠义为国的马背上的美人——冼英，从她英姿飒爽的身影中，窥见戎马倥偬的一生，让人油然顿生更多仰慕和更多心仪来。
   北宋的大诗人苏轼，曾在谪琼南下途中吟下这样的诗句：
   冯冼古烈妇，翁媪国于兹。
   策勋梁武后，开府隋文时。
   三代更险易，一心无磷缁。
   锦伞平积乱，犀渠破余疑。
   ……
   就因为这首诗，让我遥想当年，那个被时人称为旷世之奇女子。她骑一匹枣红大马，那一份剽悍与潇洒，那一袭美丽的霓裳，何等让人仰视和膜拜！让我于无数春江花月夜，穿越历史的漫漫长空，去寻觅她月下的柔情与妩媚，还有她在岭南大地纵横驰骋的风采。
   冼英，即冼夫人，广东高凉（今高州）人，是古代岭南最受赞誉，最具传奇色彩的政治家、越族杰出的女首领。自少年时代起开始金戈铁马的军事生涯，显示出卓越的军事才干，史称“夫人幼贤明，多筹略，在父母家，抚循部众，能行军用师，压服诸越”。不足20岁，她便成为南越部族的主干，以维护国家统一、安定南疆为己任。南朝时，岭南汉、俚民族矛盾激烈，在群雄争战中，时任首领的冼英之父阵前遇难。她率领部众在高凉一带开辟根据地，最终以武力征服其他割据势力。至隋朝，因镇守南粵立下赫赫战功，被隋文帝赐封为可以调动指挥部落六州兵马，雄踞一方的统帅。
   正史记载，当时岭南几次关系国家兴衰存亡的重大战役，有四次是冼夫人直接指挥的：
   一是梁太清三年（549）1月，擒杀高州刺史李迁仕，配合陈霸先平定了侯景之乱，解救了梁朝的危亡，维护了国家的统一。
   二是陈太建元年（569）10月，与陈将领章昭达配合，内外夹攻，击败广州刺史欧阳纥的反叛，粉碎其分裂国家的阴谋。
   三是隋开皇九年（589）2月，打破徐璒的封锁抗拒，迎隋将韦洸入广州，为隋统一中国做出了重大的贡献。
   四是隋开皇十年（590）11月，番禺俚帅王仲宣和土著酋长陈佛智反隋，冼夫人在帅堂村点将台起兵救应广州，击杀了陈佛智，并与隋将鹿愿会合，联手击败王仲宣，再次维护了国家的统一。后冼夫人护卫诏使裴矩巡视岭南各地，抚慰亡叛，各州首领纷纷出迎参谒。
   在这几次重大战役和历史事件中，冼夫人显示出一位指挥若定、高瞻远瞩的军事战略家气度，维护了国家统一和民族团结，得到几代皇朝的信任。在中华民族巾帼女英雄中，亦少有可比者，甚至盖世无双。
   这样一位越族女首领，旷古女英雄，她历史功绩仅仅是这些吗？
   我曾在粤西一些古籍和文字中寻找，寻觅当年冼夫人金戈铁马的豪气，以及她英姿飒爽的身影。广东茂名、阳江、高州等地方史志，清楚地记录她为了汉俚的团结和睦，国家的和平统一所做的一切。
   近日，读到一篇《天涯故事》的散文，有一段文字这样描述：
   “三国是一个英雄的时代，而英雄（孙权）多次南征也未能真正征服海南，那么，海南究竟是等待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完全出乎人们意料，在孙权南征的200多年之后，一个出生在今天广东阳江（史实应为高州）姓冼的女子，以自己的人格魅力几乎是永久地安顿了海南。公元527年（史实应是535年），亦即特别关心中华版图的地理学家郦道元去世的那一年，这位姓冼的女子嫁给了高凉太守冯宝，便开始辅佐丈夫管起中华版图南端傍海的很大一块地面，海南岛包括在内。丈夫冯宝因病去世，中原地区频繁的战火也造成南粤的大乱，这位已届中年的女子只得自己跨上了马背。为了安定，为了民生，为了民族间的和睦，她几十年一直指挥若定，威柔并施。终于，她成了南粤和海南岛很大一部分地区最有声望的统治者……”
   从这段文字描述得知，南粤大地，天涯海角，自秦汉以来，历代王朝想征服地方，等待了将近800年，终于等来冼夫人这么一个旷世奇女子，竟然不是屠刀和杀戮，而是她特有的人格魅力！
   我还站在一卷古籍前，面对南朝梁、陈以及隋朝三个时期的中华版图，遥想当年洗夫人，如何逐鹿岭南大地一大片广阔疆域，包括海南。是何等气壮山河，一骑绝尘。她管辖的岭南，势力范围大致是：东至南海（今广州一带），南到天涯海角，西接交趾乃至日南（今越南中北部），北出郁林（今玉林）以北及苍梧一带。这个对皇朝忠贞如一的美丽女子，在中原地区朝代频繁更迭时，无论谁当了皇帝，都归顺中央政权，以维护国家的统一和完整。但如果有人反叛，她奋起抗击，运筹帷幄，决不迟疑，纵横驰骋于沙场。造就了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钢铁之师……
   在粤西一些史书中，我曾读到这么一个章节：
   “太守夫人冼英，脱下平常穿的罗裙，换上习武的装束，骑上枣红大马，领着1000多名随从和挑夫，代夫君去见反叛朝廷的高州刺史李迁仕。在人们担忧的目光中，足智多谋的冼英驮着粮食和土特产，义无反顾地上路了。李迁仕一见，笑逐颜开。但在打开城门之际，夫人率先冲向敌阵，随从和挑夫变成勇敢的士兵，他们手执兵器，将叛军杀了个片甲不留……”
   在《广东省志。地名志》里，还有一段文字记载：
   “王仲宣谋反，兵围广州。冼夫人派孙儿冯暄在帅堂村点将台起兵，去解广州之围。王仲宣派部将陈佛智阻挡冯暄援兵。冯暄和陈佛智要好，所以不积极救援，反而故意逗留，贻误了军机。冼夫人知情后，大义灭亲，立即把冯暄逮捕下狱，改派孙儿冯盎去救援。冯盎力战，斩了陈佛智，进军南海，大败王仲宣。”
   从这些文字得知，倘若，这个刚柔并济的女子跨上马鞍，策马扬鞭征战在生死对决的战场，是何等的巾帼英雄本色！
   自南朝梁、陈至隋朝初年，洗夫人主要活动中心，在粤西的茂名、高州、信宜、化州、吴川、北流南部及粤西南的阳江、电白一带。设想一下，以洗夫人当时的势力及威望，不甘屈就做一个地方诸侯，图谋举事，就像当年的南越国赵佗及后来南汉国的刘龚一样，一统岭南王朝也是绰绰有余的。甚至，还可以延续冯家几代江山呢。
   但是，冼夫人恰恰相反，为了岭南大地免遭生灵涂炭，她不会这样做。即使后来隋灭陈，她拥护隋朝安抚岭南的政策，促进对岭南地区的控制，结束了南北朝300年大分裂局面，并以近似于“女酋长”的身份，率领属下各州县归附，迎接隋朝中央政权派来的官员，消灭当地的反叛势力，使岭南与中原，真正建立了空前的亲和关系，中华一统，冼夫人功不可没。
   正因为如此，当年冼夫人——马背上的美人称呼，如今，依旧在岭南的山川河流，或椰林海滩间响亮地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