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梅州的客家诗文和《北流历代文选》里,我就认识宋湘。犹记得中学时代一个周末,到城里拜访对本士历史文化颇有研究的老作家覃富鑫,在他的对竹居,见他手执长卷眼眸微眯摇头晃脑如痴如醉地长吟:
大叶粗枝十丈身,昂藏炎徼阅风尘。
祝融以德火其树,雷电成章天始春。
欲赏此花须壮士,即论资格亦佳人。
天寒日暮堪衣被,轻薄杨花漫比伦。
如此气势磅礴的诗句,令我这个懵懂少年怦然心动。覃老师说,他正在读宋湘,宋湘这首诗是在北流西埌木棉村写的,写得极之大气,让我狂热而涌动的心如此向往之。从那以后,我多次前往木棉坡,看木棉树高大的身躯,阔大的枝叶,看木棉花在春日阳光下火红地开放……。
宋湘何许人?我翻阅有关史料,知道他是清代中叶著名诗人、书法家,政声廉明的清官。他是嘉应州(今广东梅县)人,受家庭影响勤奋读书,年轻时便在诗及楹联创作中崭露头角,被誉为“岭南第一才子”。
我还在《北流县志》了解他的来踪去迹:“宋湘,……负才落魄,馆谷北流,与夏玉笥、娄逋村、王友松诸人联诗社,或为人捉刀,文必中选,以是益知名。倦游还里,即领乡荐,成嘉庆乙未进士,授职编修,提学四川,出为云南永昌守,荐观察使,有《红杏山房全集》行世。”
清《嘉应州志》记载:“宋湘,乾隆43年(1778)考取秀才,乾隆51年(1786)中解元,嘉庆4年(1799)中进士……”由此得知,宋湘在考取秀才后至中解元前这段时间,漂泊北流,曾任木棉坡村私塾教师。
多年前,我回老家查阅《社垌谢氏族谱》:清乾隆46年(1781),先祖允贤辞去嘉应州府幕僚之职,由粤入桂,慕北流六靖社垌山水之灵秀,遂定居于此。想当年,他老人家与宋湘算是同乡,他们漂泊北流几乎在同一时期。正因如此,宋湘的名字在我心中挥之不去了。
在他们颠沛流离的漂泊生涯中,先祖允贤落籍北流,而心有不甘的宋湘难耐孤寂,到木棉坡私塾习教。宋湘有一首《忆少年》的诗,就是在那里写的:
一
老屋柴门树打头,青山屋后水自流。
受书十日九逃学,恨不先生命牧牛。
二
世间何物是文章,提笔直书五六行,
偷见先生嘻一笑,娘前索果索衣裳。
从诙谐、活泼、生动的语言看,宋湘把乡村顽童的调皮、捣蛋、聪明的形象表达得活灵活现,跃然纸上,掂手读来,让人忍俊不禁!
当年的宋湘,虽然未取功名,但是不失风度翩翩,才华横溢。他写了不少诗文,比较有名的是《木棉花》和《忆少年》。除此之外,他妙对当时文坛泰斗梁孔珍中秋赏月上联,令时人津津乐道。
梁孔珍,早年中进士,官至福建永定知县,解甲归里后教习铜阳书院。铜阳书院乃当时广西三大书院之一,北流清代文化名流皆出铜阳。有一年的中秋之夜,梁孔珍召集20多位文人士子到沙街登龙桥的风雨楼,品酒赋诗,楹联相答,对吟秋风。席间,梁孔珍吟出一句上联:
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月月月圆逢月半
在场的文人士子冥思苦想,始终没能对出下联。直至年关最后一天,宋湘到沙街买年货,看见风雨楼悬挂的这句上联,想都没想便挥毫逐出下联:
今夜年尾,明日年头,年年年尾接年头
上下吻合得体,简直就是一副绝世妙联。也成了北流文化史上一段佳话。
当年,北流文人士子是十分佩服宋湘的,除了景仰他,更慨叹他才高八斗,文采风流。而宋湘在教习之余,经常逛沙街,入铜阳,跻身北流文化名流之圈,与大家切磋文字,赋诗唱和。
宋湘在北流的年代,正值乾隆盛世,北流文人士子,层出不穷。此前有柯支澍、罗爌、梁孔珍高中进士,后有李治泰、阙邦觐、李绍昉、梁宗敏金榜题名,数十年间,中举竟达五六十人之多。
历经北流浓郁文化氛围之浸润,宋湘学问大有长进,文釆更高远开阔。及至倦游返乡,考取解元,又中进士,仕途青云直上,历任翰林院编修、国史馆和文颖馆总纂,云南曲靖知府太守、湖北督粮道……
宋湘的诗歌,雄直豪放,哀乐无端,飞行绝迹,磊磊落落,自成一家。大多收入他的《红杏山房全集》里。一首《入洞庭》,就体现出这种风格:
客自长江入洞庭,长江回首已冥冥。
湖中之水大何许,湖上君山终古青。
宋湘的楹联,气势超凡,天马行空,兴到之际,率意挥洒,出神入化。有一次他从京城返家,路过南粤梅岭,在岭南驿站歇息时,见北往南来,过客匆匆,油然而生,万千感慨,撰写出一副长联:
今日之东,明日之西,青山叠叠,绿水悠悠,走不尽楚峡秦关,填不满心潭欲壑,力兮项羽,智兮曹操,乌江赤壁空烦恼,忙什么,请君静坐片时,把寸心想后思前,得安闲处且安闲,莫放春秋佳日过;
这条路来,那条路去,风尘扰扰,驿路迢迢,带不去白璧黄金,留不住朱颜皓齿,富若石崇,贵若杨素,绿珠红拂终成梦,恨怎的,劝汝解下几文,沽一壶猜三度四,遇畅饮时姑畅饮,最难风雨故人来。
这副对联,堪称古今十大名联之一,被誉为是清代长联的压卷之作。设想一下,南粤梅岭如果没有宋湘的文采风流,人们的雄心难以逾越中原进入岭南的这道漫漫雄关。
北流民间流传一副对联:“顺泰康宁雍然乾德嘉千古;治平熙世正是隆恩庆万年”,说是清代广西第一才子李绍昉为嘉庆皇帝祝寿作,《古今对联丛谈》及《帝王名人对联》等也如此认为。但清光绪《嘉应州志》及《古今妙联》记载为宋湘所写。嘉庆皇帝做寿时,翰林院要悬匾志庆,宋湘不假思索,挥毫写下:“顺穆康宁,雍焉乾德嘉千古;治平熙泰,正是隆恩庆万年”。嘉庆皇帝龙颜大悦,即称宋湘为“岭南第一才子”。
老作家覃富鑫对此联作者归属一直存疑:宋湘有在北流习教的经历,其间又与北流文人土子多有交往,参加当地诗社,在学问又多有切磋,或许是宋湘与北流土人共同创作。
是谁创作已不重要。但至少说明了宋湘与北流文化有一个相交或相接的支点,即使有些模糊。而有人把宋湘作为偶经北流的历史名人解读,那是因为不了解宋湘的缘故。如今我又踏上木棉坡的土地,漫步在宋湘当年行走的木棉坡,寻觅宋湘的足迹,我还想高声吟出对木棉花赞美!
木棉坡已名存实亡——仅剩这棵高大挺拔的木棉树,那些枝叶飒飒,花开鲜艳,犹如一盏盏火红的小灯笼。这是宋湘赞美的木棉花吗?木棉树被时间的潮水冲刷淘洗,显得苍白无力。但面对人世的沧桑,历史的苍茫,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伫立木棉坡,由物及人,再读宋湘,凝望一树火红而怀想当年。我重新回到红尘滾滚的当代,蓦然回首而忽发奇想,风度翩翩的宋湘在若隐若现之间,是否我似曾相识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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