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是个理发师,专业理发四十年,却没有理发店。倘说有店,榕树下便是他的“店”,没有墙,仅一把藤椅,一台电风扇,一面镜子,外加剪刀、电推子、刮胡刀、梳子、围布等工具,和装修华丽的理发店相比,简陋得不像样。但前来理发的人络绎不绝。
前来理发的人中,老年人居多。有左邻右舍的邻居,也有赶圩的乡下人,多半是熟客。人多时,按先来后到排队,到谁谁就上,不争不抢,大家似乎也不着急,闲坐一块唠叨,抽支烟,下盘棋,享受春日的闲暇,等待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老赵忙得不可开交,却也是不亦乐乎,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和大伙儿打趣逗乐,笑声不断。榕树下的时光,充满温馨和欢乐。
每一个坐上藤椅的人,老赵都格外小心呵护,待如上帝。他系着围布,微躬着腰,左手拿梳子,右手是剪刀,端详对方一番,头的形状,头发的长短,发型的设计与脸型搭配,在心里勾勒出大致轮廓。“想要麻子发型哩?”“前面留长吗?”一番交流后,梳子、剪刀开始在头上飞舞,咔嚓咔擦,一撮撮细毛飘下,手脚麻利的老赵不几下便大功告成。功夫虽快,“作品”质量却上乘,少有人不满意的。镜子前,赞声四溢。老赵呵呵一笑,没因赞誉多收一分一厘。
我是老赵的熟客,且不是一般的熟。六岁那年,母亲拉着我的小手,绕过繁杂的文化街,穿过一条条窄深的小巷,来到榕树下,坐到了老赵的藤椅上。那时,他还年轻,不叫老赵。榕树下也不止一家理发“店”,理发师是一个好职业。他给我理了个特神气的发型,俗名:锅盖头。我在镜子前端详许久,内心得意洋洋,不时在小伙伴面前炫耀。
念大学后,离开家乡,好些年没有再见到老赵。我像许多城里人一样赶潮流,找专业理发师,入高档理发店,花高价钱,享受各种各样的时尚服务。可和地道的城里人相比,我仍显得格格不入。
现在,再回到榕树下,“店”还在,人已老,年近七旬的老赵,双鬓爬满了白发,手脚也不那么利索。但坐上藤椅,闭上双眼,耳朵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内心感受到一份安详和舒适。
喜欢来这里。很多时候,在街上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榕树下,看见他们,还有埋藏在心底里的记忆。他们或闲谈、或欢笑、或静坐、或思考,无所顾忌,没有虚妄和欺骗,一切都是生活所该有的面目。置身于此,浮躁的心平静下来,像经受了千百万次洗礼,纯净透明。
人说,老赵该退休了。当初在榕树下开“店”的理发师,有的租了铺面,把“店”搬了进去;有的另谋出路,干起了别的行当;有的早已颐养天年,享受天伦之乐。唯独老赵,始终坚守。儿女要接老赵到城里享清福,老赵摆摆手拒绝。他的血液融入这片土地里,如同大树的根扎入沃土,放不下、舍不得。他甚至担心,以后走不动起不来了,谁来接替自己呢?老赵接纳过两位徒弟,徒弟学成之后,不愿坚守榕树下,跑城里另起炉灶了。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他晓得这个道理,只盼徒弟多做善事,多积阴德。
街上的理发店总是涨价,从5元、10元到30元,速度比火箭还快。老赵不为钱所动,价格一直没涨,十年前是3元,十年后也是3元。“3元,不少了。”老赵掰着指头说,“一天十个人理发,就有30元,够用了。”事实上,贫穷户或老幼病残的人,他不收一分钱。遇到流浪汉,他也不嫌弃,免费帮理发。理发赚来的钱,除了补贴家用,几乎剩不了多少,曾经一起在榕树下开“店”的老伙计,大多建了新房子,买了轿车,日子过得宽裕。他住在两间泥瓦房,房子破了又修,下雨天根本无法住。可他心满意足,日子过得简单精致,如潺潺流水,悠然自得。
偶尔,老赵也上门理发。临水村的李发军因病瘫痪,在轮椅上坐了大半辈子。老赵可怜于他,每隔两个月便到家里帮他理发,二十年,不收一分钱,从未间断。还有,小镇有习俗,老人高寿仙逝,必须穿新衣、理发,方能下葬。给死人理发,沾晦气,理发师都不愿意干。唯独老赵,不嫌弃,随叫随到。给死人理发,他更细心、严谨,像在进行一项庄重的仪式。最后一程,让死者走得舒适,有尊严一点。
帮别人,别人快乐,自个儿也高兴,说到底,是帮自己。他说。
近些年,来理发的人越来越少,老赵经常一个人发呆,他想不明白,街上的理发店有什么好,价格贵不说,手艺也马虎,不见得比自己好。偏偏现在的年轻人,都爱往理发店跑,中毒了似的。他偶尔唠叨两句,但并无抱怨。即使只有一个人,他也坚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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