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榕树下

家乡村头有棵老榕树，这棵老榕树临着村前的小河，遥望出去的路。

出去的这条路好走吗？老榕树其实并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的乡亲父老们也都知道——在过去那漫长的岁月中，一点也不好走，在苍茫的大山里头，要走很远很远的路，才见得到集市，也只有走过那些崎岖和坎坷，才能步出大山，看到外面辽阔的世界。贫穷与落后，像两条沉重的铁链，拖扯着村民们走出去的脚步。而今，漫长的岁月过去以后，出去这条路难走吗？很好走，平坦的水泥硬化路像山间林里白色的丝带，傍着山石，傍着灌木，延伸到村前的老榕树底下。

这些变化，经历了三十多年。

我外出到镇里读书的那些年，对这个村子是无尽的嫌弃。但凡有人问我哪里人，我还没具体说到哪个村庄，人家就用同情又怜悯的眼睛看着我：哦，就是很穷很山那里啊，你们出来真不容易。我自是无话可说，因为那是真穷，只是我认穷，倒不认命。山沟沟里头，机会本身就贫乏，我们的目标，是绝对不能再回到那个村子里去生活，绝对不能像父辈们那样，赶着牛，或者挑着担，劳苦那么一天，再回到大榕树下歇歇脚，闲扯些家长里短。

让我极其沮丧的是，我高考三年，依然没能考上理想的大学。改革开放的春风还没开始唤醒桂东南这偏远的一隅，我面临的似乎还是得走过那漫长的山路，回到老榕树下的那片土地去。所幸的是，毕竟读了多年的书，我竟也能舞点文墨，给报刊投稿，还获得了发表。如此一来，我便不顾父亲对我不肯回乡务农的责骂，在小镇的角落边租了个破阁楼，就靠着写文章，获得些许稿酬，姑且度日。文章写得多了，邮寄过来的报刊多了，我也才从中捕捉到更多的信息。原来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我的脑海里难以想象那是一种怎么样的变化，我只知道，那肯定不是几百年里那不变的坎坷的山路，不变的破落的农村瓦屋，不变的老榕树下那片贫瘠的土地。在心中火种的感召下，我毅然决然地走上了背井离乡的道路，逃离了老榕树，逃离了贫穷的故乡。

外边的生活确实更贴近梦想。时代的洪流裹挟着我，在大浪淘沙的洪峰中，经历了拼搏的艰辛，我品尝到了改革春风赋予的甘甜，彻底翻了身。这就像做梦一样，一个满身泥土气息的乡下人，竟然真的能够在外面那么广阔的天地中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我又想到了我的家乡。一直以来，我都希望我能离故乡远点，再远点，远到老榕树再长高百米千米，也休想看到我的身影。在外拼搏的这多少年来，我亲眼看见一座座城市拔地而起，看见繁荣渐渐覆盖了祖国的大部分土地，看见很多和我一样的人，在这个和谐安康的社会环境中改变了命运。我在镇里买了房子，又到城里买了房子，从一穷二白到功成名就，靠着奋斗拥有了富足的家。跟随了国家政策实行的每一个步伐，我品尝到了改革所带来的红利；家乡那片土地，那群父老，他们一样可以接收到这些甘露的惠泽吧？

事实确实如此。故乡在我离开的那几年后，也开始跟随着祖国前进的脚步，一点一点地剥落那如老榕树皮般龟裂陈旧的印迹，展露出欣欣向荣的活力。它像中国这片广大的土地上任意一个长有老榕树或者没长有老榕树的村庄一样，在那一片春风化雨中开始自己一点一滴的变化，村民们渐渐发现，家里的余粮越来越多，可以支配的收入也越来越多，破落的黄泥瓦房被一座座小洋楼取代，彰显出这个时代的特色。所有人都知道，这全是党和国家政策带动的结果，旧的岁月早已翻开新的篇章。改革开放给予了每个人平等的奋斗机会，贫穷就在这份惠泽中彻底退出了这个村里历史的舞台。一项又一项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概念的实施，让原本布满荆棘崎岖坎坷的山路成了通途，而故乡那原本飘散着猪屎牛屎的老榕树下，也建成了供村民休闲娱乐的小广场，老榕树好像也焕发出了更蓬勃的生命力，树冠枝节像无数张开的双手，极力地向外、向上探着，恨不能托举起半片天空，广场舞也悄然地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村妇女中盛行开了。

其实，家乡所走变革之路和我命运改变之路，是党和国家给了清晰的导航。

老榕树，它依然看不到外面的路。不过它的年轮中应该悄悄地撰刻着来来往往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艰苦卓绝的过去，那些日新月异的未来。（周 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