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江是父亲的生命河,它孕育了父亲的生命,它在父亲的生命中留下了永久的烙印,而父亲,要用一辈子的思念去感恩这条河。
父亲说,清水江是条圣河,滔滔的江水源自葵山的龙头泉眼,那清澈的江水是滋养两岸生灵的甘露,不能受到污染。如果有谁玷污了这一江圣水,龙王爷就要发威暴怒,掀起滔天巨浪,百里江丘顷刻间就变成一片汪洋。
那时我还年少,听了父亲的故事,先是惊奇,后是害怕,害怕有一天江水受了污染,家园的一切都被毁灭了。我每每走近清水江,总是用敬畏的眼光目送着远去的江流。
后来我长大了,不再害怕,也读懂了父亲讲的故事。那年花开时节,我徒步逆江而上,跋涉山野,在密林深处的缝隙中找到了父亲所说的“龙头泉眼”。那是清水江的源头所在。这源自山涧的涓涓细流,从这里出发,穿峡谷,淌平坡,汇合许多河沟里的支支汊汊,然后汇聚成一江碧水,从我家的门前流过。
登高远眺,清水江像一匹碧绿的绸缎,北头系在葵山峡肚冲,悄然调头向南蜿蜒飘去。它飘得很远,一直飘到玉林盆地的南流江。父亲说过,旧时的清水江很美,他和爷爷下州城郁林都是一路伴着清水江里的桨声。清水江两岸绿树如盖,掩映着一处处农舍,近水岸边花草茂密,江风拂来,花团锦簇。清水江水平如镜,薄雾弥漫,偶有几只水鸟略过水面,拍动双翅欢叫几声,间或会有捕鱼人撑竹排划过,平静的水面上便荡起串串的涟漪。望着如画的江景,父亲总是悠然赞叹:“清水江是条可爱的母亲河,从古至今养育了多少代人啊!”
小时候的父亲,光着腚在清凉的河水里游泳、捉鱼,童年的时光在笑声哗哗的河水里度过。
长大成家后的父亲,肩上的担子像清水江水那样沉重。家里上有老下有幼,七八口人等着吃饭。一年四季,日复一日,父亲总是行色匆匆,在清水江岸边的土地上挥锄劳作,但家里的生活还是艰苦。父亲就思谋着给我们弄点营养补补身体。
夏日的河道,像下了火。父亲却顶着烈日、赤着脚在清水江河滩上的石头底下搜寻乌龟。日子久了,父亲摸透了乌龟的习性,总结了一套抓乌龟的经验,成了村里有名的捉乌龟行手。有时候,父亲还从我们的乌龟肉里分出一部分,端给邻居的孩子和老人吃……这些都成了父亲最为幸福的回忆。
前些年,父亲八十多岁了,我接他到城里住,没住几年,他就闹着要回老家。喝清水江水长大的父亲,离不开清水江和清水江冲积而成的土地。回家的第二天,父亲沐着暖暖的春阳,在地里干了一上午的活,他感觉很舒畅啊!嘴里哼着广东小调,肩扛着铁铲来到江边,想好好洗涮一下,像以前一样。
他刚要把脚伸到水里,发现江水的颜色变了,整个江道翻滚的都是酱油般的污水,不时还散发着阵阵的腥臭气。不远的江面处漂浮着几具死猪、死鸡的腐尸,腐尸上爬满了成群成群的苍蝇……“往日的清水江,怎么变成了黑水江?臭水江?”父亲疑惑了,他没回家,逆水而上,徒步探查清水江变臭的原因。
父亲终于弄明白了。近百公里的清水江两岸,杂乱无章地建有几百个猪场、鸡场,还有几十家洗衣厂、矿产厂和捞沙场,禽畜的屎尿和各种污泥浊水,不经任何的净化处理,像一条条恶毒的蟒蛇,从各个犄角旮旯的夹缝里,汹涌地排入江中,向下游流去,污染了江水、污染了农田、污染了庄稼,威胁着人民的健康。
父亲愤怒了。回到家,他立即给镇里打了电话,又到区里上访了几次,然后像个英雄那样等待着胜利的消息。父亲等啊等,始终没有等来河水的清亮,父亲沉默了。难道清水江的清澈就像逝去的青春,再也回不来了吗?他一次次来到江畔,望着清水江,呆呆地坐着,一坐就半天。
我劝过父亲,一个小民百姓,是无法改变这个现实的,何至于为此事伤了身体。父亲喝着酒,手乓乓地敲打着饭桌:“什么?无法改变?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财富,凭什么这么糟蹋!这是犯罪啊!”
后来,我哥又把父亲接到城里,想让他远离清水江,眼不见心不烦,静享晚年生活。但没用,父亲还是日夜念叨着清水江的事。几个月后,哥又带父亲回了趟老家,到清水江畔走走,但清水江依然是又黑又臭。回到城里,父亲的心病又犯了。中秋节,一家老小聚在一起吃饭,父亲又心痛地说:“清水江不清,我——!我——!”父亲手捂胸膛,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喊出一句话:“清水江不清,我死不瞑目!”
父亲的话,像秤砣坠心,使我们再也轻松不起来了!
如今,玉林市已经全面启动南流江流域污染综合整治工作,我们在等待着清水江重新变清的那一天,“家祭无忘告乃翁”,永远守在清水江畔的父亲,泉下有知,定会欣然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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