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时光

闲来无事，我走进儿子房间，想聊聊天。

儿子看我进来，说：“音箱效果好很多了，你要不要听听？”我一听，很高兴：“听音乐，好，好，放放。”

一阵悦耳的音乐声飘起，一下子弥漫整个房间。降央卓玛低沉的女中音迎面扑了过来，那声音，像我喝过的龙润陈年熟普，很醇厚，还微微有点很淡的甜味，淳厚的歌声像一条大大的飘带在我身边慢慢飘荡。

我想起电视上《我是歌手》谭维维改编的《往日时光》，感觉上我更喜欢呼斯楞的版本，正好对比一下，就说，连着播放呼斯楞和谭维维唱的《往日时光》吧。

一阵小提琴声在房间飘荡起来，低回婉转，使人很快安静下来；手风琴舒缓的声音带着温暖好像从熟悉的地方传来；吉他声不紧不慢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跟随，更显出静谧的气氛。音乐声营造了安静、温暖、怀旧的氛围。呼斯楞粗犷而又细腻的声音开始轻轻地、慢慢地向你倾诉，仿佛茫茫大漠中弯弯流出的一泓清泉：“人生中最美的珍藏，正是那些往日时光，虽然穷得只剩下快乐，身上穿着旧衣裳……如今我们变了模样，为了生活天天奔忙，但是只要想起往日时光，你的眼睛就会发亮；人生中最美的珍藏，正是那些往日时光……假如能够回到往日时光，哪怕只有一个晚上”。深情的歌声先是在你耳边缠绵缭绕，然后直接就钻进心里，心底升起回忆的泡沫。

我依稀想起了我们那个穿旧衣裳的年代，在简陋的家里，祖孙三代围着大圆木桌吃饭，桌子是祖父造的，已经有了裂缝，还脱了油漆，饭桌上是不多的家常菜，天气热，大家热得大汗淋漓，你看我头发的汗珠笑，我看你脖子的汗流笑，一边吃饭一边笑着讲各种趣事。晚上大家围在20瓦光管下的房间里，一边聊天一边开心地笑。一家人其乐融融。大哥和我相继考上中专、大学，弟弟妹妹在一天天长大，虽然还穿着旧衣裳，但大圆桌上的肉越来越多，我们相信会越来越多，大家每天脸上都是笑容。听着歌曲，心中满是留恋。可是，现在我们都变了模样，祖父年已九十仍然锐利的目光离去了，老祖母慈爱的眼神也离去了，每次分别时父亲满眼不舍的目光也离去了，母亲也苍老了。心中又充满伤感。

现在生活好了许多倍，可是过去那种简单的快乐，那种整个家庭、整个社会都充满憧憬的感觉好像找不到了呢？手风琴声唤起我对过去的思念，然后是更强烈的留恋和伤感，不知不觉，眼眶盈满泪水。

曲终，我长叹一声。儿子默默不作声。

还没有从情绪中拔出身来，谭维维改编的《往日时光》播放了。同样的，吉他弹奏起来，也营造出一种怀旧的氛围，谭维维的声音一开始很轻很细，像一根棉线在空中游动，很深情，很投入，但声音稍显张扬，到了歌曲后半段，声音突然高亢，那根棉线抛向高空，又抛向高空，突然爆裂，在空中炸开，碎屑慢慢飘落地上，又变成一根棉线，慢慢游动。感觉近似宣泄，就像深山里一股溪流，汩汩流淌，低回婉转，突然山洪暴发，一泻千里，山洪过后，又是潺潺流水。为了改编得更有激情，中国古老乐器埙也登场了，歌剧院的大舞台展现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画面竖起来了，架子鼓和贝斯响起来了。谭维维加入中国古老乐器埙，那种颤颤巍巍、哀婉、悠远的声音，从几千年的黄土堆里穿越过来，变成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你的身体，抓住你的内心，非常怀旧、非常伤感，让人心尖都在颤动。

黄昏，老街，路灯下，旧长椅上，满地落叶，坐着一位老人，手里拿着一件旧衣裳，在轻声跟你讲述过去的故事，当他眼望前方的时候，眼睛闪闪发亮。这是呼斯楞的版本。

谭维维的版本是，她在很现代又光怪陆离的客厅里，拉着你的手，大声告诉你她很想念过去，讲到激动的地方还痛哭不已。

儿子又说：“效果怎样？”我冒充内行的样子说：“好多了。中音还算明亮，高音清亮没有毛刺，就是低频稍软一些，不错了。”儿子有点得意，笑着说：“调校很多次了。当初搬家时把旧的落地音箱也扛回来就好了。”当初？是呀，把那张掉了油漆的有了裂缝的圆木桌也扛回来就好了，把那开着20瓦光管的房间也扛回来就好了，把我过去的快乐时光都扛回来就好了。当初，就是往日；当初，就是往日时光。

往日时光，细细一想，好像就在昨天但是又隔了很远。什么是过眼烟云？昨日时光算不算过眼烟云？若干年后，今天又成了往日时光，循环往复。人生就是这样。还是张若虚《春江花月夜》说的好：“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正为自己想起古人的诗词而得意，脑袋被拍了一巴掌。妻子扎着围裙站在旁边：“哈哈，叫吃饭没人反应，坐的像个佛，欣赏音乐呀。”妻子笑着一挥手：“走，去吃饭。”我和儿子相视一笑，乖乖地出去，留下一屋子朦胧而温暖的灯光，满满的。

原标题：往日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