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现在和熟悉的过去

晚上回到宾馆，我打开了台灯，房间立刻弥漫了朦胧温暖的橘黄色。

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宾馆的袋泡茶。这是宾馆很普通很廉价的袋泡茶，一包蓝色包装，标注是铁观音；一包红色包装，标注是红茶。

我打开红色包装，里面是一个装着碎茶叶的浅白色纸包。我闻到了一股陈茶的味道，还带一点杂味。应该是时间太长并且保管不善的茶。

我突然感觉到这茶味有点熟悉。细细一想，哦，是小时候喝过的竹壳茶。

那是一种用竹壳包起来的茶，外观看起来像竹壳里面包着一个个小乒乓球，有点像现在安化黑茶的迷你版。过去，家里来了客人，就啪啪地打开土黄色的竹壳，拿起褐色的茶叶投进大瓷茶壶，再用竹篾编的竹壳热水瓶冲水泡茶。大瓷茶壶是那种很古朴的白色的圆圆的大茶壶，顶上一个白瓷盖子，提手是两根弯弯的铁线。茶杯就是白色的搪瓷茶缸加上吃饭用的小碗，热气腾腾的茶就摆在开裂的桌面上。茶汤黄中带棕，微苦中带点回甘，还有点涩味。有时候，小孩湿气重上火也泡一壶竹壳茶。我喝过多次，还真管用。那个年代，勉强吃饱，没有什么油腻可去的，茶叶放久了也舍不得丢弃。

现在不同了。我家里有喝茶用的实木案板，上面摆着紫砂壶、泥壶、玻璃套杯、茶海、滤网，喝茶的小杯就好几种。茶叶品种也多，绿茶、红茶、青茶、黑茶都有，有精装有散装，小包装都是真空包装，一层印刷精美的塑料里面还有一层铝箔，还用精美漂亮的铁盒子装着，喝完了茶，那个小盒子还不忍心丢掉。打开包装，就可以闻到浓烈的香气。现在很多人喝茶，大多为了除烦去腻，要降低胆固醇、三脂。但是茶叶农药残留、重金属超标的报道经常看到，劣质普洱茶、用茶渣翻新成铁观音和大量添加香精的消息也不绝于耳。据说，一些劣质的碎茶、茶末就制作成袋泡茶。

我放下茶叶包，走到窗前。

黑夜像一片苍茫的大海，城市的房屋就像漂浮在海上的大船。远处高楼大厦的窗户像游轮上一排排的舷窗透出微白色的灯光。近处人家的窗户在温暖的红色灯光里可以看见朦胧的人影。附近的大饭店则像是在落日晚霞的大海里行驶的海轮，包裹在一片浓烈的红色之中。夜空在城市的灯光映射下，像拉开了一幕高贵的紫蓝色天鹅绒。窗外的城市给人安静舒适、美丽温馨的印象。

城市越来越大了，越漂亮了。

小时候，街道不大，我们却感觉很宽，满街乱跑。我和一条街的十几个孩子一起玩打仗。他们的小名我还记得很多：阿荣、大春、生公、生公弟弟、阿钦、一米、一田、阿华、生地、阿全、阿炎、鼻涕成、观弟、阿英、阿坤、阿芬、阿妹等等。先分出敌我两边，一边是“中国的”，一边是“美国的”。“中国的”身材较大一点，都带有“武器”；“美国的”比较瘦小，衣服更破旧，有的还拖着鼻涕，基本没有“武器”。然后分出大粒、二粒，大粒就是老大，二粒是老二。武器都是自己做的，用铁线、单车链做的能打火柴的火柴枪就是高端武器了，低端一点的是用小锯片、小刀片做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木头手枪，或用观音土之类泥巴做的，还有就是用三张纸折成的。打响纸的铁皮手枪和塑料射水手枪算是奢侈品了。战斗一说“开始”，“美国的”由于知道自己营养不良、缺枪少炮，所以，马上转身就逃，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猫抓老鼠。大街上除了一些行人，街道两边只有稀疏的树木和电线杆，很少汽车，单车都少。大家在街道上穿来插去，追逐打闹。我盯住了一个屁股上打了很多补丁像十环标靶一样的“美国的”，拿着泥巴手枪，从“灭资街”追到“兴无街”，堵在“美国的”前面，“举起手来，缴枪不杀”，然后把枪一挥指向“美国的”头部，由于用力过猛，产品又不合格，泥巴手枪的枪管啪的掉地上，引得“美国的”哈哈大笑，拖着鼻涕转身又跑。正在懊恼，旁边有人传话：“阿健，你屋企喊你回屋吃饭。”肚子正饿，“美国的”就由他去吧。到了夏天，左邻右舍都到门口纳凉、聊天，在路灯下看书，做一些家务活。读小学时，我把几岁的弟弟放在骑楼底下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玩，放学回来才带回家。那种感觉真好。

现在城市变大了，街道有几十米，但是感觉路很窄。抬眼望去，只见一片人流车流。很多社区里，住对门的孩子互相不认识，大人们也都互不来往。很多孩子都在家玩变形金刚、奥特曼，玩电脑，玩手机，看电视、动画片。

我站在窗口，望着外面迷离的灯光。电视里传来一阵轻柔的歌声：“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是《摇篮曲》，东北民歌调的。很好听。

这又勾起我儿时听到的摇篮曲。那是用粤语唱的：“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铡槟榔——”那年代，听到的多是原生态的东西，本土的东西，代代相传。

现在的孩子多是用普通话唱歌了，普及了。外国经典的带有古典风格的摇篮曲像“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摇篮摇你，快快安睡，夜已安静，被里多温暖”也已经传唱多时。

说起来，我们也算受到过一点国际教育呀，印尼的《摇篮曲》：“宝贝，你爸爸正在过着动荡的生活，他参加游击队打击敌人啊，我的宝贝 ，他参加游击队打击敌人啊，我的宝贝，睡吧我的好宝贝，我的宝贝，我的宝贝，宝贝……”我就很熟悉。呵呵，不过那是长大以后听到的。

从这些歌可以看出深深的时代烙印。

我忽然觉得，城市不就是一座摇篮吗。是什么摇篮呢？有很多种摇篮，比如革命的摇篮、战争的摇篮、红色的摇篮、哲学的摇篮、民族的摇篮、文化的摇篮、成长的摇篮等，我们是在那个年代的摇篮长大的，应该是成长的摇篮。

我们那一代人，我们的抱负是建设一个理想的社会，那么，现在的是我们想要的吗？也许很多已经做到了，或者你我就是雷霆万钧、风驰电掣的时代列车上的一个零部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