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仰故居怀凤子

容州有秀美的峤山绣水，也许因为山水所钟，历来就出产美人。

这里要说的，是著名戏剧家封凤子。她的美貌与真诚，她在中国文化史上的杰出贡献，为现当代许多文艺家所称道。

凤子故居一角。

凤子

凤子姓封名季壬，老家在容县杨梅四端村，新中国成立前属杨梅区石岭乡。石岭封氏是容州望族，人们尊称为“石岭封”。现在如果要到石岭村去查找凤子故居，那肯定会扑空。所幸当地人热情，会指引你走到离石岭不远的四端村，那里的加厚堂，就是凤子故居。

加厚堂，一幢青砖到顶的老房子，建在一面缓坡上。房子虽不太高，但砖墙坚固厚实。大门朝左边开着，引领人们顺斜坡而上，进到一方地坪，抬头仰望，正中门额上挂着“加厚堂”三个遒劲的大字。易经里有“厚德载物，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励志说法，据我猜测，加厚就是要更加恪守厚德载物、忠厚持家的本分，以此告诫家族的后人。

房子背靠一座小山，居高临下，山上杂树纷披，周围稻田环绕。屋前是两人高的围墙，再往前有一方半月形的水塘，加上厚实砖墙上的枪眼，使这座建于近两百年前的老房子有易守难攻之势。房子屋脊上俯伏着精细的灰雕，墙壁上描绘着充满书卷气的传统绘画，使人一看而知，这肯定是个有耕读遗风的大户人家。

确实如此，在凤子出生之前的大清嘉庆光绪年间，加厚堂的四代二十二位男丁中，就先后出了十多位获取科举功名的人，其中有进士二人，举人四人，贡监生四人，多人被晋封为通奉大夫，官阶从二品。进入到民国，凤子的父辈靠着自己的学识，长期在外担任官职。她的四叔封祝椿，字濯吾，早年留学日本，与鲁迅为同学，与黄兴、马君武等名人是至交，在民国时期也名震一时。

凤子是封氏二十一世封祝祁（字鹤君）的女儿。凤子父亲时任湖北通志局协修，这种位置薪俸并不太高，却要求有很好的文字基础。根据相关记载，凤子在读大学放暑假时，一般都会回老家度假。那时陆路闭塞，她只能是走水路，从上海绕道香港，再溯珠江、西江，经梧州、藤县，逆绣江而到容县。纡徐的水路风光如画，特别是进入到绣江，那清澈的江水倒映着两岸的绿树青山，深深地刻印在她的记忆之中。

最后一次返乡，她写了一封短信给上海作家赵清阁，刊载于《文潮月刊》上。她深情地写道：“我已抵家，你可以想象得到这几天我是怎样过的！清明前一日赶回乡下，清明到母亲坟上痛哭了一场，哭得被家人硬拖回家去。第二天清早又去了一趟，仔细看了下山形，山名凤凰山，从凤尾爬上，母亲的坟地就在两翼中间凤头地段，凤嘴俯向一条河。民间传说是凤凰投岗饮水，因此变成了一座山，站在头上望上去，正中就是母亲的新坟。这山美极了，有山有水有人家，而且还看得到我们自己的新屋。我在家里盆景里摘下新开的茉莉，带到坟上洒了一个花圈，拜辞了坟，就又回到街上来。”

这位绮才玉貌、锦心绣口的漂亮的容州女儿，就这样惜别了她美丽的故乡和慈爱的父母，走向了为她提供更广阔舞台的天地。那时候，她已是一位主演过《雷雨》《北京人》等现代戏剧的著名演员。尽管见识广博的父亲没说什么，但母亲传统的观念里却容不下女儿去当一个戏子，曾当面一再心痛地数说过她。她的艺名“凤子”即因此而起，为的是不那么惹人注目，为的是不让母亲伤心。

家人没想到的是，这只“鸟儿”冲天一飞，成了名满天下的金凤凰。

早在读中学时，凤子就对戏剧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在学校里排演了《南归》《苏州夜话》《空谷幽兰》等现代戏，这展露了她的表演才能。20岁那年，凤子进入复旦大学中文系读书，她性情欢快，兴趣广泛，经常戴着红帽子，骑着自行车穿行在校园里，被人称为“红帽姑娘”。她选修了戏剧大师洪深的功课。洪深讲课旁征博引，口若悬河，深受学生欢迎。当时中国戏剧舞台上只有男演女角，洪深决心改变这种情况，让男女同台演出。大学二年级那年，凤子参演了话剧《委曲求全》里的主要角色，让她初尝了成功的喜悦。此后，她相继参加了曹禺的《雷雨》《日出》《原野》等著名话剧，并应邀到日本演出，均大获成功，这奠定了凤子在戏剧界的地位。抗日时期，凤子又在重庆、香港等地参加了电影《白云故乡》、话剧《雾重庆》《夜上海》等演出，成为了影、剧两栖的著名演员。

如果说，凤子在戏剧界的成功，得益于她后天的才华和她先天的美貌，那么，她在文学上所取得的成就，就是她的才气催生的瑰丽花朵。由于受家风的影响和良好的教育，凤子学识渊博，文笔流畅，一生既写过新闻报道，写过大量的散文、随笔，也写过长中短篇小说，更写过大量的戏剧评论。她晚年所写的回忆性质的散文，“其中有对良师益友的悼念，有对家园故里的缅怀，也有对生活的赞叹和记录。从这些文章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作者生命脉搏的跳动，体会到作者生活过程中的艰辛，更能看到时代变迁的风貌”（张彦林《绮才玉貌：凤子图传》）。正是由于她深厚的文学素养，对戏剧人物的理解就往往高人一筹。新凤霞在排演《刘巧儿》的过程中，得到了凤子细致的指导和耐心的帮助，演出最终大获成功。

凤子还是一位著名的编辑家，新中国成立前后曾先后主编过《女子月刊》《人世间》《剧本》等杂志，她以独特的亲和力与审美视角，广泛约稿，刊发了许多著名作家的作品，也推出了大量的文坛新人。

凤子是一位革命家，终生追求进步，新中国成立前即在地下党的领导下参加进步文化工作。抗战中由东江游击队掩护撤退的香港文艺家，其中就有凤子的身影。她尽管直到晚年的68岁才获准加入中国共产党，但事实上她早就在思想上入了党，成为了坚定的党的文化战士，享受了离休待遇。

凤子更是一位著名的社会活动家，一名成功的组织者。为了排演话剧《日出》，她向桂系巨头黄绍竑夫人借款300元，演出成功后即还款。为了编印《人世间》，她甚至向孔祥熙募集了1000元法币，使杂志得以成功复刊。多年间，她与郭沫若、茅盾、曹禺、老舍、田汉等众多文化名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与周恩来等领导人也多有往来。她珍藏的一册《签名纪念册》，里面有从1949年以来数十年间，全国文代会上百名代表和来宾的签名和留言，从毛泽东、朱德、周恩来、郭沫若、茅盾、周扬直至一些难见经传的青年作者。当她将这册纪念册送给中国现代文学馆珍藏时，馆长舒乙（著名作家老舍的儿子）对此给予了高度评价：“那真是一件稀有的珍贵宝贝，中国现代文学馆把它郑重定为一级文物藏品，因为它是实实在在的历史见证。”

站在凤子的故居前，我想到了张彦林在《绮才玉貌：凤子图传》中对凤子的评价：“她的一生是奋斗的一生，革命的一生，光彩四射的一生，她给中国戏剧史留下了鲜活的形象，她给中国期刊史留下了浓重的一笔，她给中国的散文和小说的创作注入了新鲜的内容。她是话剧表演的先驱、艺术家，又是戏剧评论家；她是编辑家，也是小说家、散文家。她是中国现当代文化史的一道亮丽的风景。她将永远铭刻在人们的心中。”

是的，人的肉身是有限的，再美丽也只能是一个躯壳。但人的精神却是无限的，可以让人升华到令人难以想象的高度。凤子尽管眷恋着父母，但她更明白只有离开狭隘的家乡，投身于更广阔的时空之中，自己的才华和能量才有可能发挥到极致。

凤子走了，把自己当作一束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了自己，也照亮了别人。她如果永远囿于乡里，那就可能只是个美丽的村姑，永远不会为外人所知。但她勇敢地走了出去，顶着各种世俗的目光、误解甚至责骂，在中国现代文化史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成了一只令人欣羡的金凤凰。

“她是时代杰出的人，她的所作所为纪录着这个时代，她的作品将流传很久，很久。”——这是著名画家郁风对凤子的评价，值得故乡人永远记取。今年是凤子逝世20周年，我虽然与她是同乡，却无缘在她生前觐见一面，唯有通过对她故居的瞻望和探询，来表示对这位文化前辈最诚挚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