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父面前不逞强

推着大病初愈的父亲走在灿烂的阳光底下，我的心却如台风中的大海——波涛汹涌。因为我知道，无论如何努力，父亲都不可能恢复到大病之前的身体状况了。

父亲幼年失怙，幸运的是，靠着我叔公黄世琴的资助，读完了中学。后来，又靠着政府助学金，于1958年读完了师范。按理，父亲靠着师范生的身份，完全有条件过上体面的生活，但是，他后来在“下放”的大潮中回到了贫穷落后的农村。他当时的想法是：靠着自己的双手，一定能够过上美好的生活。他在客厅里写上了毛主席的语录：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父亲天真的想法在“极左”路线的背景下，根本无法实现。他曾经因“贩卖”化肥，被扣以“投机倒把”的帽子进过学习班，曾经因用生产队分配的花生油换取其他生活资料被大队支书质问。

为了生存，父亲在挖石工地挑过比他体重还重一倍以上的石头，曾骑自行车到过桂平大洋、容县石头，以及陆川、博白等地采购猪苗。每次都是早上5时左右出发，晚上12时后才回到家。我不敢问父亲当时披星戴月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我只知道，父亲现在回忆起那些经历的时候，都是满脸的骄傲——为了家庭，他什么也不怕。

生活条件的极度恶劣，生活物资的严重匮乏，加上长期超负荷的工作，父亲在40多岁时就出现了股骨头坏死的症状。当时的医学条件和我们家的经济条件，根本无法医治，父亲只能在疼痛难忍的情况下吃去痛片止痛。我多次看见他疼痛得大汗淋漓，每每这时，我的心，常常因为爱莫能助而悄悄地滴血！

但，无论如何，父亲始终以生活的强者出现在我们面前：缺衣少食，他拼命劳作；缺医少药，他自学中医。他似乎明白，幼儿面前不示弱，是一种责任，甚至，是一种使命。

父亲每隔三天左右，就会给我打电话。特别是我出差的时候，他的牵挂就特别浓烈。他最担心的是我或者因为工作劳累而病倒，或者因为政治信念不坚定，或者因为贪念走邪路。我去看望他，他还说：你要记住四个字——祸从口出。

每每这个时候，我必须学乖，他才满意。如果我因为自己“见多识广”而辩解，父亲就会显出很不高兴的神情。甚至还批评过我，“不要因为你读书多就不听我的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是真理”。其实，父亲多年的言传身教，以及自己多年浸淫在传统文化与法律中的经历，让我早在心中有所敬畏。特别是近10年来，一些哲学大家的箴言，时刻像醍醐灌顶的良药，让我在纷繁复杂的尘世中保持清醒。先贤康德的话又特别让我知道敬畏的对象，“有两种东西，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他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赞叹和敬畏就会越来越历久弥新，一是我们头顶浩瀚灿烂的星空，一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法则。他们向我印证，上帝在我头顶，亦在我心中”。一个人心中有了敬畏的对象，应该不会轻易走上邪路的。

我必须学乖，必须耐心听取父亲的教诲。我知道，我的“乖”是他乐观的理由，是他觉得生命价值之所在；现在，我的“乖”又是支持他战胜病魔的力量，是他生命之火坚持下去的理由。如果说，父亲的“幼儿面前不示弱”是支持我们前行的力量，我今天意识到的“老父面前不逞强”，理应成为支持父亲战胜疾病、保持生命之火的力量。

我亲爱的父亲，我期待永远在您的庇护下，快乐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