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似与农民兄弟的生死之交

秦似（1917~1986）。

秦似，原名王缉和，1917 年10 月出生于博白县城厢岐山坡村，是语言学泰斗王力的长子。秦似是一位蜚声中外的杰出作家、才识卓荦的著名学者。20 世纪40 年代初，他与文坛老将夏衍、宋云彬、聂绀弩、孟超一起，在抗战文化城桂林创办杂文月刊《野草》，由秦似担任主编。这份当时国内仅有的杂文刊物，以短小精悍的文字，明快犀利的笔调，针砭时弊，激浊扬清，有力地揭露和抨击日本法西斯的侵略暴行，在宣传抗日救国方面起了很大的积极作用。文坛巨擘郭沫若、茅盾以及田汉、胡风、柳亚子等都是《野草》的热心支持者和撰稿人。解放后，秦似担任过广西壮族自治区政协副主席、广西大学中文系主任。秦似这位耀眼的文化巨星，一生与博白县两位农民兄弟结成生死之交，情深意笃，且维系终身，表现了崇高的人生风范。今年是秦似逝世30 周年，谨以此文缅怀这位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杂文大家

1944年秋，日寇逼近桂林，城防司令部连续发布紧急疏散令，当时正在主编杂文月刊《野草》的秦似不得不离开文化名城桂林，几经辗转回到家乡博白。博白中学校长高福桂是进步人士，他爱才心切，立即聘请秦似到博中教书，任高一班导师兼语文教师。秦似迎来了新一轮革命洗礼。

1945年春，中共博白地下党组织派人联系秦似，希望他参加桂东南抗日武装起义，秦似毫不犹豫表示坚决参加。是年2月26日晚（农历正月十四），秦似和桂东南民主抗日自卫军1200多人，集中周旺村举行誓师大会，发布了《告博白同胞书》等文告，抗日烽火从此在博白大地熊熊燃烧起来。后来由于敌强我弱，国民党顽固派对起义军进行血腥镇压。3月25日，国民党反动派制造了震惊两广的“鹿吊事件”，起义军40多人落入敌手，当天被敌人集体枪杀于东平圩头担水岭，起义宣告失败。

“鹿吊事件”后，国民党顽固派对起义者及其家属进行疯狂的屠杀和劫掠，博白县处于白色恐怖之中，起义者被迫转入地下坚持斗争。这时，有消息说博中很多参加起义的都牺牲了，秦似也在鹿吊被打死了。秦似牺牲的传言传到西南大后方，重庆《新华日报》《大公晚报》，还有贵阳的一些报刊都相继刊发了秦似遇难的消息。西南后方不少文艺界、学士界人士包括秦似的父亲王力都信以为真，纷纷撰写文章悼念秦似。

后来，重庆《文艺新闻》又刊出“秦似未死，现被囚广西狱中”，如果交不了十万元就要被枪毙的消息。秦似的好友聂绀弩得悉消息后，随即在《观察》上发表了一篇《欣闻秦似未死》，人们才知道，秦似尚活在人间。其实，秦似既未牺牲，也未被捕，只是隐姓埋名，掩居乡间，困在穷乡僻壤，过着极其艰苦的隐蔽生活。

那么，秦似是怎样摆脱敌人魔爪？他究竟隐居在哪里？后来又怎样死里逃生的呢？为此，笔者从1980年代以来，多次在东平镇良荔村采访了当事人王大仁、王大伦（笔者的岳父和岳叔父）以及有关知情人，并查阅有关资料，才真正深入了解秦似这位文化名人的这段非凡经历，以及他与两位普通博白农民结下的一生情缘。

桂东南抗日武装起义失败后，国民党反动派在博白成立了“清乡委员会”“防剿委员会”等，划定了东平、沙河和龙潭三个清乡重点区，大肆围捕扫荡、搜山抄家、清乡点甲，疯狂屠杀革命者。博白地下党为了保存革命力量，决定将参加起义人员分散掩藏。秦似是一位在全国文化界具有广泛影响的人物，“清乡委员会”自然把他与博白县抗日自卫军政治部主任邹优宁一起列为“要犯”进行重点通缉搜捕，并悬赏布告：“凡活捉邹优宁和王缉和的，悬赏大洋五百，稻谷六万斤。”当然，地下党组织也把秦似作为重点对象加以保护。1945年3月20日，起义部队在东平一带休整，当晚，决定把队伍一分为二，一部分留驻东平，分驻鹿吊、野冲两个小山村，另一部分随主力赴县南部准备建立根据地。秦似分配在邹优宁小队并转移往龙潭，这样邹优宁和秦似就在“鹿吊事件”中幸免于难。3月底秦似从龙潭久福村邹优宁家撤出来后，先是在相思头村隐藏了几天，躲避在一口大水缸里逃过了敌人搜查。4月初，在地下党组织的安排下，秦似转移到东平良村肚背富村（今良荔村大塘排）王其值家掩蔽。

为了做到万无一失，确保秦似的绝对安全，王其值也不敢让秦似住背富村。把他隐蔽在哪里好呢？王其值等人思来想去，最后决定把秦似隐藏在三岔塘屯王祖通家最为合适。他们认为，一方面三岔塘是个小山村，只有四五户人家，距离背富

村有四五里地，地理位置更为偏僻，平时很少有外人出入，十分便于隐蔽。另一方面，王祖通和他的两个儿子王大仁、王大伦义气豪爽，为人正直，同情革命，做事既严谨又机敏，非常可靠。于是，王海秋、王其值便在当年清明节那天，找到王祖通父子仨说明情况。王大仁听后，坚定地说：“请放心，我们一定保护好缉和。”这样，王家人就冒着杀头抄家的危险把掩居秦似的任务接受下来了。

王祖通排行十，秦似称呼他“十公”。为了保密，王大仁、王大伦兄弟把秦似藏在自己阁棚的谷仓里，白天还把登阁棚的竹梯搬到另外的地方，造成没人在阁棚的样子，吃饭甚至大小便也都在这个又黑又暗的阁棚上。农历三四月份，是青黄不接的荒月，王家日子过得异常艰难。秦似到此掩居，每天两餐鲜饮粥（稀粥），一餐番薯、木薯、芋头之类的杂粮。即使是这样，也很难长久维持。在十公和大仁、大伦眼里，缉和是贵客。贵客来了，没有好东西招待，一家人觉得十分过意不去，大仁、大伦兄弟俩每餐都是抢先给秦似装两碗沉底粥，然后才让家人开始装稀粥。王家父子苦思冥想，就把家里仅有的黄豆种，每天炒一小把给秦似送饮粥，但却不敢让他知道吃的是豆种。到了农历三月底，天气暖和了，大仁叫弟弟大伦在家陪秦似，自己白天去小河溪戽水捉鱼摸蟹，到了晚上则点着松光油做成的火篮到稻田去抓青蛙，一则可以观察动静，二则抓青蛙可以改善一下生活，增加一些营养。就这样一餐饥一餐饱、一餐饮粥一餐芋头番薯，总算熬到了农历四月底。1945年端午节前夕，秦似得悉妹妹王缉国在博中校长高福桂的帮助下，已到东平民办国民中学任教，秦似连忙写条子，要王缉国赶来探看他。东平的圩期是农历二五八，端午节那天，恰好是东平圩日，王大仁把字条折叠好藏在竹笠里，假装作赶圩的样子去找王缉国。“不错，是大哥的字迹！”看到大哥的小纸条，王缉国十分惊喜，立即随王大仁到东平圩上买了一只阉鸡和几斤猪肉，走了约一个时辰的小路，赶到三岔塘看望秦似。兄妹相见，又惊又喜，彼此都非常激动。那天晚饭，秦似吃得十分兴奋。

“鹿吊事件”过去了两个多月，但国民党的“清乡”一刻也没有停止，尤其是对“鹿吊事件”所在地东平乡的“清剿”更是疯狂。农历四月底的一天，国民党博白县“清乡委员会”又来清乡点甲，要每户出一成年人去开“清乡”大会。王大仁要弟弟去开会，自己在家里保护秦似，并把禾叉、押利、勾刀等放在随手可拿到的地方，以防万一。这次“清乡”大会来了很多民团兵丁，反动县长黄新硎在大会上恶狠狠地说：“从今天开始，一户挨着一户搜查。谁家胆敢窝藏共匪，赶快自报上来，不然清查出来，不仅要烧掉房子，还要烧毁厅厦，还要斩草除根，杀尽全家。”面对敌人的恐吓，大伦嗤之以鼻。大伦知道国民党民团兵丁还没有撤走，当天夜里就陪秦似睡在阁棚里。三更时分，大仁、大伦兄弟俩忽然听到邻村响起了军号声，急忙拿起柴刀，带着秦似跑上后山躲藏起来。就这样十公一家冒着生命危险，把秦似掩居起来，顺利躲避了敌人的“清乡”搜捕。秦似作于一时期的七律《掩居》二首，写的就是当时虽然贫困却奋斗的情景：“身入南荒大海隅，蓬头寄住野人居。惊春战血肥山草，不餍蚊鼍塞路途。夜静欣闻蒭牧议，朝凉喜读大同书。行看红日云天壮，北望中原气浩如。”“大好头颅不用伤，临危千古笑隋杨。刑天自要舞干戚，志士何曾威虎狼。入梦腥风犹扑鼻，遥看北斗几回肠。鸡鸣不已啼声急，廖落关山夜未央。”

1945年农历五月底，在博白地下党的安排下，秦似撤退到博白、合浦交界的旺盛江村（今浦北县）掩藏。旺盛江村是王姓宗族聚居的村庄，比三岔塘更为偏僻，位于两广交汇处，是一个三不管的地方，更加便于隐蔽，秦似在这里隐藏约一年。1946年夏天，中共地下党博白特支书记王祥彻，到旺盛江亲自通知秦似，要他转移到香港参加文化战线上的对敌斗争。这样，秦似坐船沿南流江直达北海，经广州湾（今湛江），过广州，于当年6月到达香港。10月在夏衍、秦似等努力下，《野草》杂志又复刊了，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秦似是一个非常铭恩、感恩的文化名人，他与舍生忘死掩护过他的王大仁、王大伦兄弟俩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对兄弟俩全家一直深怀敬意和感激。新中国成立后不久，秦似曾写信要大仁兄弟出来参加革命工作，介绍大仁当民警，大伦当小学教师，但大仁、大伦文化低，怕自己干不好工作，影响到秦似的声誉，便婉言谢绝了秦似的好意。后来秦似时常在经济上接济他们，即使在他自己很困难的时候，也没有忘记他们。1984年2月，秦似不顾自己67岁高龄，趁回博中参加校庆的机会，专程回到良荔村看望王大仁、王大伦和王其值等，还给每家送了一份大礼。秦似与王大仁、王大伦之间的深厚感情，一直维系终身。

1986年7月10日，秦似教授与世长辞。7月底，笔者和妻儿回家看望老人，当我们把秦似不幸与世长辞的噩耗告诉他们时，两位老人感到很震惊，心情悲痛得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痴痴地坐在长条板凳上，继而老泪像脱弦的珠子滚落下来，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叹息，眷眷深情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