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的这些年,我总喜欢到乡下游走。爬过崎岖陡峭的山路,走过宽畅笔直的村道,到过经济繁荣的村镇,也去过贫困落后的山村,所见所闻,感受最深的是,如今再也难以寻找到一处纯粹的乡村了,再也没有像我们前辈那样的种田人了。呈现在我们面前的田野,随着现代工业和城市化的推进在改变,一些土地被闲置,要么野草疯长,要么沼塘积水,要么裸露着褐色的土壤……
看到这一切,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常常停下脚步沉思:我们的衣、食、住、行,乃至我们的生命,都是大地赐予我们的。千百年来,人类享受着土地的恩泽,尤其是大地上的庄稼,年年月月,都在滋养着我们的生命和灵魂。像我们这样一个农耕民族,十几亿人张着嘴要吃饭,世界的另一端在闹粮荒,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善待养育我们的土地,尊重农耕和辛劳躬耕的种田人呢?
行走在乡村的路上,我常常停下脚步,站立在被荒芜的田畴边,开始遥望过去的乡村,遥望故乡的那片土地——稻浪翻滚,鸡鸣狗吠,炊烟袅袅,那是一片纯粹的乡村图景。我望见故乡的庄稼在风中生长,摇曳,我看见我的表叔,以及像我表叔一样的农人,他们在那里生活、耕作了一辈子。如今,没有人再像我的表叔一样种田了。表叔的身心里涌动着农耕的血脉,他一辈子仰仗、依赖、敬畏脚下的土地,把土地当作自己生命的根子来经营。一年四季躬身大地,精耕细作,那样虔诚、勤劳。表叔年复一年,守望着脚下的那片土地,从来没有离开过乡村,也没有进城打过一天工。他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山外的小镇,不是去闲逛,是挑着担子“出圩”,那担子里,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货物,瓜、果、番薯、芋头、鸡、鸭、鹅。卖完这些货物,表叔从不逛街,但他会到巷子里找间小酒馆,坐下来,斩几两白切鸡、半碟花生,拿出自家酿制的糯米酒。把空箩筐放在墙角,坐在僻静的角落,从容、自在地自斟自饮起来。这是他劳作后对自己的犒劳,那样的惬意、满足。黄昏时分,他挑着竹筐离去,走在一条蜿蜒起伏、通往家的山路上。一路是满目的竹树田园,溪流水响,没有半点现代文明尘埃污染他的双目。有的时候,走到家天已麻麻黑,表叔可能还要去后山那边看看田水,或是把牛从山上赶回关好什么的,直忙到月亮爬上了山背,才回来和家人吃晚饭。
已经不年轻的表叔,天天荷锄行走在风雨飘摇的田间阡陌上。仍然记得下雨天,表叔犁田,披一张厚实的蓑衣,戴一顶宽大的篾笠,肩扛犁铧,赶着一头肥壮的水牛,走在田埂上的情景。年过半百的表叔,吹着口哨,有时唱着山歌,走在湿滑的泥路上,那样悠然自得,赶着水牛犁田。表叔绝对是一位犁田高手。只见他手中的牛鞭一抽,“嗨”的一声,牛动犁行,水牛一个劲地往前奔,一垄垄的土块在犁下翻卷。犁铧像抹过油似的犁得快,吃得深,翻得整齐,没有人能比过他。插秧前,表叔的水田是要三犁三耙的,从来不马马虎虎对待庄稼,对待土地。表叔在雨蒙蒙的田畴中,和他的牛儿构成了一幅传承千年的农耕图……
农闲,表叔喜欢赶圩,小镇那地方,巴掌那么大一点,表叔出到圩一头扎进小酒馆喝茶吃酒。表叔的酒友不多,酒量也不大,但都和我的表叔一样,都是读过些圣贤书的。他们一边吃酒,一边谈农事,谈社会,谈当下的一些现象,还谈论古人,有时还摇头晃脑吟咏几句古诗词什么的,到尽兴散场回去。
在村里,表叔家称得上书香门第,他的祖辈几代都是前清秀才,表叔也在乡里当过几年私塾教师,后因家道衰落,才回家务农。表叔一生与书相伴,不管农活多忙,总要抽空读几页书或挥毫写几个字。后院东楼是表叔的书房,号称“梦屋”,梁柱上悬挂着一副楹联:“白云如练绕南山,遥听樵歌紫翠间”。“梦屋”旁是一方波光粼粼的池塘,屋后窗前,翠竹披翠,蕉叶婷婷,一切都是那样宁静、安然。天气晴好的黄昏,表叔喜欢坐在水塘边的野石上读读古书。这些线装书,石印、竖排、发黄,有的甚至虫口斑驳、不知是哪个年代出版的。读书累了,他就沿着溪流逆水而上,去后山的坡地转转,看看庄稼的长势,欣赏四时绽放的野山花。我的表叔其实是个诗意农民,不但庄稼种得好,还会享受大自然给他的乐趣……
如今,表叔已作古多年,带着他的“梦屋”与守望了一辈子的土地融为一体了。表叔的三个儿子,世富、世强、世旺年年进城打工,清明或春节才回家几天,他们用在异乡奔波来的钱,把祖辈遗下的那幢青砖瓦房,变成一座四四方方的水泥房子。尽管这些年轻人也都是农民,但是,他们再也不像父辈一样种田,也不能像父辈一样享受悠然自得的乡村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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