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在《中国社会科学报》上,读到《“舆论”词源考证》一文。作者邓绍根为查考“谁最早使用‘舆论’一词”,引证了三部文献,分别是《汉语大词典》《中国大百科全书·新闻出版卷》和《中国新闻学之最》。一番研索之后,作者指出,“舆论”词源的准确表述,应为《三国志·魏书·钟繇华歆王朗传》。
我很庆幸,得益于作者的努力,终于弄清了“舆论”词源的身世。可我也发现,这三部常为人引证的文献,对“舆论”词源的表述竟各不相同。其中,《汉语大词典》说,“舆论”出自《三国志·魏志·王朗传》:“设其傲狠,殊无入志,惧彼舆论之未畅者,并怀伊邑”。《中国大百科全书·新闻出版卷》称,“舆论”最早见于《三国志·魏·王朗传》:“没其傲狠,殊无入志,惧彼舆论之未畅者,并怀伊邑”。《中国新闻学之最》言,“舆论”一词见于《三国志·魏书·王朗传》。
为什么针指一词的文献记述,会存在从“魏志”到“魏”再到“魏书”的差殊?为什么同是一则引文,却出现了“设其傲狠”与“没其傲狠”的迥别?
有人说,这是学术——肯定后否定,否定之否定。我无意否认认识的客观曲折性,但该正视的是,如果一直以讹传讹,会否酿成历史的模糊?而当我们不能看见正确无误的历史,或觉得历史的面目有些颟顸,又如何踏上去往未来的路?
由这一极琐屑的经验,我想,这是一个崇尚快速阅读、倾向碎片阅读的时代。每天,都有取之不竭的信息向我们涌来,幸而有媒介选择的自主权,我们往往会选择自己喜欢的媒介,阅读它们的文章。说实话,在信任稀缺的时代,这样的信赖,实在难得。可很多时候,我们会发现,换这信任的,也许是人家的漫不经心。
对我来说,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好不容易静下心来,细细读一篇网上的文章,正入迷时,却平白发现好些个错字。这感觉,就像喝一杯清茶,低头细瞧,才发现杯子里飘着一只苍蝇!前些时候,读一则微信公号的新闻,写的是我老家的事情,正是我所关注的,故事的脉络也清晰,可是,读了没几段,主人公“廖琴”突然变成了“蔡琴”,律师“王珉”却变成了“廖珉”,让我好笑又好气。
我当然知道,这事关“校对”,是个技术活,而之前的一件事,让我难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彼时,我应一个在中央媒体工作的朋友之请,写了一则短文,本想着自己已经反复打磨,纵使文章与报纸定位有所差距,也只需要微调小改就行了,而对文字,我是有信心的。可是,临到文章发表,我却收到了不下十余条信息,譬如“晴光万里”要改成“晴空万里”,“繁琐”应改为“烦琐”,“堑”应改为“錾”,以及“有没有‘礼生’这个词”等等,我惭愧不已,倒是朋友给了我台阶下:“我们的报纸得以汉语词典为主,若有读者反映出错,就会扣钱”。
在他们甚为严厉的罚错制度之下,我看到了一家传统媒体之所以“权威”的冰山一角:他们对“严谨、庄重、正规”抱持着敬畏之心。常言道,“今天的新闻就是明天的历史”,既要给人看、留作历史,怎容得马马虎虎、草草了事?
七八年前的一天下午,也就是各家报纸都在紧锣密鼓做版的那个点,我在南方一家都市生活报的小会议室里,看到了几个伏案校对的人。只见他们手里拿着红笔,嘴里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烟,深深地埋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盯着报纸的清样看,但凡发现有疑惑或者错漏,就赶忙划圈记下,并交给其他同事去修改。
第二天,报纸出版发行后,他们又会聚在一起,抠字查错,以记罚分。不过,与前一日的如履薄冰相比,他们看起来要轻松得多——在那烟气弥漫的狭小空间里,怀着对历史和读者的敬畏,连续几个小时的字斟句酌,让他们的内心很踏实。
我因此坚信,不管多少年后,当人们再次查阅这份报纸,必定能从中清晰地看到过往,而不是被模棱两可的表述混淆了视听,使自己陷于莫衷一是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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