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

   平素，喜欢偷得浮生半日闲。一首纯音乐，在流淌。一杯淡茶，却也兀自清闲。铺开一纸空白，轻描淡写，一帧白描人物素描。曾经是，生活里不可缺失的一部分。孩提时，父亲手把手东一笔西一划的一些不经意，不料多年后，一直伴随。

   年少时外公不许读《红楼梦》，说是学业要紧，一个女孩子若真要读，也需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外公对世情通透，却是这样的用心良苦，让我无邪的眼，不睹大观园里的嬉笑怒骂。偏那时，就隐隐约约地听说了多愁善感一词，有人说，我很像林黛玉。柔声细气，花落叶飘，也让我凝窗叹息半日。一个少女，在林妹妹的影响下，过了整个花季，淋一场无声的雨。于是，喜欢画里的女子是有着忧郁眼神，和弱不禁风的身影，以及那落花相伴的布景。林黛玉，成了一个少女心目中的美人，无数次勾画。

   大抵四大美人里，最早听说的便是杨贵妃了。在外公要求熟读的古诗里，无论是李白的“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还是白居易的“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抑或是“日啖荔枝三百颗”时想到的一句“一骑红尘妃子笑”，都让一个女子无时无刻浮于眼前。于是，画笔下的女子，便是那个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的国色天香。一个女子，令江山黯然失色，所以，总是把她描画得雍容华贵，美不胜收，绝世无双。直到读了洪昇的《长生殿》方明了，她不过一平凡的女子，若有来生，她亦只愿双宿双飞，至死不渝。但，自古红颜多薄命，貂蝉如是，虞姬如是，所以，注定，她是马嵬坡的一个孤魂。如歌如泣。此后，画里，多了一支似雾的杏花，七月七日，长生殿。亦化作今朝的尘土。江山，美人。凄美无奈，每每对画，黛眉轻蹙，隐隐生痛。一个女人用一生的美丽和传奇，年年农历二月烟雨之际，在杏花丛中起舞。杏花神，蘧然梦觉，情缘总归虚幻。

   后来，外公书房里的书不断被翻过，但凡有美人一类的，必先看。有个习惯，遇到喜欢的女子，便会循着文字描摹她的模样。现在想来，记忆最深的是读孔尚任的《桃花扇》，一直想着的李香君——一个生不逢时的人儿，一抹泣血，溅红一扇桃花，香消玉殒，情缘散尽，千古遗恨。在画纸上，一张凄绝的脸，一丝乱发，一袂霓衣飘零，一把碎了桃花的扇，便覆灭一段历史。明末清初，乱世出英雄，美人站在历史的烽烟里，永远无法改变和难以逃避，人在命运面前的被动和无奈。一段离合之情，写尽三百年的沧桑。

   柳眉杏眼，樱桃嘴，瓜子脸，古典而华美，这是我所描画的古代女子的基本标准。后来，倒是出了一例外。真正读懂了“巾帼不让须眉”的却是在一个妩媚的女人身上。一向的美，只是，把她的眉略加几笔，是一英气逼人的剑眉。目光里的不可一世，君临天下，笑傲苍生。更多的是赞颂，所以，加了几个题字：一代天骄。若说唐朝是一朵历史里的奇花，她便是这朵花里的花蕊。二十年的指点江山，美人的一生，或长或短，都是一部历史。一座无字碑，依然诉说，千秋万代的功过事非。

   后来，即使看再多的书，依然记住了《南方来信》中那些布满痛楚的越南女人的双眼，隔着一个年代，依然一眼看穿。战争，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一场残酷的生离死别。和平，原是人类最起码的祈求。战火中的女人，在某个时刻，成为我纸上的一双眼，硝烟滚滚里的思念和温柔。记住一场战争，记住一个年代，永远的1979。转眼数十载，在友谊关的背景里，已是两张笑开的脸。

   再后来，画了一个西方的女子，宛若30年代的黑白肖像画。在十二棵橡树庄园的礁土瓦砾中，她的头高高地昂起，与青春、姿色和含蓄的柔情融为一体的某种气韵已从她脸上永远消失，过去的已经过去。她眼神坚定，神情决绝，身影挺拔。回头路是没有的，她只能往前走。战后的斯佳丽，开始在南北战争中脱胎换骨。这个勇敢的、美丽的、充满野性的女子，曾鼓舞过生活里的多少迷茫。题字：乱世佳。

   书房里的画页亦越积越多，有时，一张张地细读，重温一段段故事。有时，不再整理，让它们在时光里沉睡。闲时，便随性而画，没有任何的羁绊，以一种娴散的姿态，走在生活里。

   美人，这一生，被我凝固在纸上。只我，这一生，还要岁月漫长，无论是温柔，还是惊艳。光阴是一把神奇而无情的雕刻刀。所谓美女，是时光雕刻而成。如果张曼玉不在花样年华里寂寞如烟，或在错过又如何里，洗尽铅华，你会相信一个女人的奇迹吗？游刃有余，张弛有度，让人赏心悦目。一个把所有的沧桑都埋在心里，不写在脸上的女子，是不是，我的下一个美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