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狗，那份情

★陈莉丽

年幼时，我异常惧怕狗。看到它的影子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然后惊恐地跑开；听到叫声，心里也会一紧。深夜里，更是经常从被狗追赶的噩梦中惊醒，然后抽泣着庆幸：还好，只是一场梦！成年后，和朋友谈及此事，大家都会笑话：上辈子必定是个屠夫，而且专门屠狗，所以注定狗们不会让你这辈子安宁。不曾料到，一条狗的出现，结束了我多次重复的噩梦。

大概在我十岁那年，家里突然来了一条狗，看样子是刚出生不久。或许是它实在太小，我觉得它对我没什么杀伤力，所以喜欢在不远处望着它。它在我家门前游荡，嗅嗅这，扒扒那，还不时摆动着那短小的尾巴，肥嘟嘟的小身子也跟着一耸一耸，甚是可爱。平生第一次不恐惧厌恶这种动物。爷爷见他饿了，端来一盆粥给它。就是爷爷这一小举动，它不肯再离开了。爷爷和奶奶商量着，那就先让它留下来吧，明天打听是谁家的，再让主人来领回去。于是，这狗就和我们同住一屋檐下了。奇怪的是，那晚，我竟然睡得很踏实，没有被狗追赶的噩梦侵袭。

狗在我们家呆了两天，爷爷也在村里转了几个来回，问谁家丢狗了，但没人认领。爷爷说，那暂且养着吧。从此，这狗的一辈子就跟着我们一家了。我给它取了个当时还挺稀罕的名字：小贝。

开始那几天，我对小贝是又爱又恨，只因它老爱黏我。我兴奋时，它也跟着激动，跳到我身上蹭几下，还不时在我脚边嗅嗅。对于一直怕狗的孩子来说，哪能容忍它这般放肆，我下意识地手脚并用把它赶得远远的。经历几回此般待遇后，小贝便鲜有此举了。现时想来，遇到我，它也是可怜的。

人的情感总难以捉摸，我曾经怕狗，却在和它相处久了居然滋生出一种特殊的情感，它曾一度成为我的骄傲。

那时的我，人长得瘦小，时常是和伙伴们玩着玩着，就会有几个稍大的男生来捣乱，欺负我们，然后得意离去，还不忘放下狂言：见一次欺负一次。以往，小贝没出现在我生命中时，我们女生只有任由男生欺负。如今，我会大喊一声：小贝，追他们！这狗还真神乎了，拔腿就追赶，吓得那几个以欺负人为乐的男生飞也似的逃了。从此，伙伴们对我刮目相看。过后，家里人知道这事，都狠狠地责骂了我。不过，这丝毫没有改变我的想法与做法。往后再在村里转悠时，必然会带上小贝。再与那几个男生碰面时，得意的人就轮到我了，他们只有躲着走的份。现在想来，还好小贝有灵性，追赶人时只点到为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都说狗是最有灵性的动物，这话一点也不假。那几年，爸爸所在的单位夜里需要轮流值班到十点左右。爸爸说，那晚下班离家还有几百米时，突然一个不明物体猛地窜到他身边。暖暖的，毛茸茸的，着实是被吓到了。恍惚过来才发现，这不是我们家小贝吗？有了这次的开始，但凡它在家，不管白天黑夜，跑出几百米迎接我们家的每一个人成了它必做之事。至今仍不明白，为何隔这么远的距离，它就能感知主人的归来。

在小贝八岁那年，爷爷得了重病，本来就瘦弱的身体被病痛折磨得不堪一击。那个年代的医疗条件也有限，从医院回来后，几乎天天卧床。每天最大的活动就是由家人扶着到院里小坐一会。那一年，我们的心情很沉重，但能做的只有尽力陪伴他，鼓励他，跟他一同回忆过往的美好。小贝也突然懂事了，极少会跟人闹，更少跟它的同类到处转悠，大部分的时间是守候在爷爷病床前，尤其是到了爷爷病重的后期，它几近寸步不离。它的身子随着爷爷一同瘦弱，目光暗淡。第二年的夏天，年迈的爷爷最终还是抵不过病痛的折磨，生命走到了尽头。明知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明知离去是爷爷的一种解脱，可对于我们来说，这是怎样的一种痛。守灵堂时，望着爷爷闭着眼睛的面庞，我忍不住多次失声痛哭……待心情稍作平复，我看见和我们一起守着灵的小贝，正目光呆滞地躺在爷爷身边，那晚它一直安静地躺在爷爷身边。爷爷出葬那天，我们没有心情顾及它，一直听到前面抬着爷爷遗体的人小声呵斥多次故意挡道的小贝，不舍的情感再次受到强烈的冲击，一条极其普通的狗，只因主人陪伴了它八年，它就会一辈子忠诚于主人，一辈子爱着主人。它也懂得，这次，是永远，永远的离开！它不舍，不舍，它希望自己能阻挡这一场永远的离别……

葬礼中午结束，待处理完一切事情，已是傍晚。夜幕时，我们才突然反应过来，小贝没回来！奶奶朝着离家几千米远的山头大喊小贝的名字，那是爷爷下葬的山头。几分钟后，小贝回来了。它无助地绕着我们不停转圈，身上沾上了一层新的黄土。奶奶再次泪流满面，心疼着说：几天不吃东西，饿坏你了，你别去了，他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它没有再去过那片山头，它天天就趴在爷爷生前的床边。有一天，它出去了，我们以为它不再悲伤了，它只是去散散心。而它这一走，也和爷爷一样，永远，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不知它是去流浪换一个地方生活，还是遭遇了不测，我们也悲伤，但能做的只能是祝福它，在另一个世界不用再经历离去的痛苦……

自此，我们家不再养狗。是对小贝的纪念也好，怕回忆这些过往的伤痛也好。一辈子，有过一条狗，有过一份永存心底的感情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