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次了!”父亲在墙上补上一横构成“正”字时,看着四个“正”字叹息道。
父亲用“正”字记录着庞琼芳奶奶让人捎来鸡蛋的次数。五年来,庞奶奶每让人捎来一次鸡蛋,父亲就在墙上记上一划。
父亲从小纸箱里把鸡蛋一个一个拿出来。和往常一样,每个鸡蛋都用粗糙的纸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父亲慢慢地把纸摊开,再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放到篮子里。这些事以前都是母亲的活儿。父亲退休后,终于有时间亲自体验了。
鸡蛋还是二十个。父亲仔细端详着篮子里的鸡蛋,久久不语。
我准备睡觉时,父亲说:“五年来,庞奶奶给我们家捎了400个鸡蛋!明天你开车陪我去一趟鸡冠屯吧。”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400个鸡蛋就像400块碎石填在父亲的心里。
父亲跟庞奶奶仅有一面之缘。五年前,父亲被抽调到邻县负责征兵工作。体检时,父亲看见一个老人带着一个小伙子急得团团转。走过去一打听,原来是老人的儿子体检时出了意外,血压测量了两次都不正常。
“你们别急,出去喝点水,安静坐一会儿,紧张也会导致血压不稳定的。”父亲安抚道。母子俩感激地谢过父亲,按父亲说的去做了。
征兵工作一结束,父亲到市里开会,邻县的武装部长给父亲捎来一个小纸箱,说是一个叫庞琼芳的老人送的,是为了感谢父亲的秘方,让他儿子体检顺利通过,有幸成为军人。父亲这时才知道老人叫庞琼芳,而老人嘴里所谓的秘方,只是日常生活里的一个常识。父亲生性清廉,从不收礼。武装部长让父亲先看看东西再说。看父亲不动,武装部长亲自打开纸箱,里面是一个个圆圆的纸团。武装部长把纸团里三层外三层的纸去掉,露出一个雪白的鸡蛋。武装部长说:“就为这20个鸡蛋,老人连续找了我三天,央求了我十来次,你没看到老人当时的表情,我实在推辞不掉……要不是你离得远,我估计她非得给你送过去不可。”
父亲掏了三十块钱让武装部长捎回去给庞奶奶。武装部长表现出跟坏人作斗争的顽强,说什么都不接。说凭他对老人的了解,20个鸡蛋可以找他三天,30块钱最少能找他一个月。他可不想以后的工作放在老奶奶那。再说这个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收下吧,下不为例!
此后的日子,总有不同的人把小纸箱送到父亲的单位——武装部。或是急匆匆赶车的人,或是开货车路过的司机,或是打工模样的小青年,又或是到这边串亲戚的人。不管父亲怎样交代门卫,他们总有理由放下小纸箱就走。再说,有时一年也就一两次,有时一年四五次,每次的面孔都不一样,遇上年轻人还说上一句是快递来的,放下就走。
父亲为这事也曾求助过邻县的武装部长。武装部长说,自从上次后,他自己再也没见过老人。
就这样,这事一拖就是五年。
按着导航,车子先是走高速路,接着二级路,然后村路。
车子到鸡冠村村委会后,不能再往前行。只好搭三轮摩托车前往鸡冠屯。三轮摩托车一路颠簸,沿着羊肠小道蜿蜒而进。我能想象出庞奶奶每次托人给父亲捎鸡蛋时的艰辛。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终于停了下来。驻足向上而望,村子像一个鸡冠,自西向东,崎岖而狭长。屋子沿着山脚依山而建,十几处房子零星地散落在半山腰上。
几番询问,终于来到庞琼芳老人的家。看着满脸皱纹、走路颤巍的庞琼芳,父亲面露疑惑。我知道,父亲对这个仅有一面之缘而又相隔五年的老人,已经毫无印象。老人也端详了父亲半天,才怯怯地问:“你们是?”
我赶紧表明了身份,说明了来意。
“是恩人呀!”老人脸上的皱纹随着欢喜一条一条地鲜活了起来。老人挪过凳子,用左手扯了下右袖子,再用右袖子擦了擦凳子,才让父亲坐下。老人向围观上来的邻居介绍道,这是来招国华当兵时的邻县的武装部长,他是个好人!就是因为他的秘方,我家国华才能当的兵!他没穿军装,我竟认不出来!我眼瞎呀,这样的好军人都认不出来!老人边自责边忙活着端水,拿吃的。
父亲阻止了老人的忙活,让老人坐下来聊天。老人一开始时诚惶诚恐地坐在父亲身边,一一回答着父亲的询问。没多久,老人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因为父亲跟她聊的也就是家长里短,村子见闻之事。说到高兴时,老人宽颜大笑,说到严肃时,老人眉头紧锁。围观的村人时而跟着笑,时而也跟着叹息。
当父亲问到老人的儿子——国华现在是退伍还是继续服役时,所有的人都沉默了。我和父亲对老人和村民的反应都很诧异。
“国华哥早死了!”人群中有小孩带着哭腔说到。
我和父亲为之一惊。
庞琼芳老人用手捋了下耳朵上的头发,平静地给我们讲了事情的经过:四年前,国华在一次外出执勤时,遇见一个落水的小孩。国华虽熟悉水性,可因水流急,消耗的体力大,为救小孩,国华……
“领导说了,我家国华是好军人,是英雄!”老人看着父亲缓缓而说,“等我大儿子的儿子长大了,我也要送他去当军人……”
父亲颤抖着握住老人的手,哽咽着说:“对,国华是好军人,是英雄!”
我知道父亲颤抖的手,哽咽的声音里面除了有对国华由衷地赞美外,还有对老人失去儿子后坚持送自己鸡蛋、打算送孙子去当军人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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