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州古村,那些诗意的栖居

（原标题：梅州古村,那些诗意的栖居）

□图/文 刘少雄

呼吸着桂子清香，在秋风中与她们相遇，不禁怦然心动：她们或卓立于嶙峋天表、绿肥红瘦的大山脚下，或端坐在金浪起舞、秋阳叮当的旷野田畴，虽历尽劫波，仍透出一种成熟而淡定、温柔而精致，甚或斑斓而沧桑的美。

相比于闽西客家土楼，梅州的客家民居不仅适宜远观，更适宜亲近抚摸，细细品味。

放慢脚步，投入她们的怀抱，触摸青花瓷一般的外表下所蕴藏的或母性或苍凉的故事，每一颗放浪不羁的心都会变得平静凝正，门里门外那些匆匆流逝的时光仿佛与自己无关……

秋风起·南华又庐

南华又庐

下午三四点钟的秋阳，恣意地洒在还未来得及收割的稻田里，散发出耀眼金光。转个小弯，走过一段数十米长的墙根，但见几株叶子凋敝的老树伸出墙外，一道外倾的百米围墙里，南华又庐以其算不上伟岸却极其宽大的身形站在我们面前，联排大北水式山墙，形似绽放的莲瓣，蔚为壮观。

“姿容既好，神情亦佳”，这是她给我的第一印象。

不愧是华夏 “第一忧郁美男作家”——西晋洛阳帅哥潘安之后所打造，南华又庐，一如潘帅哥的千古美文《藉田赋》、《闲居赋》，以俊美的身姿在梅县南口的沃野平畴铺陈百年。

同行者告知，这座占地上万平方米的庞大建筑，既是典型的客家围屋，又融合了南洋的近代风格和色彩，前方后圆，前低后高，全屋一百一十八间房，大小厅堂几十个，又被称作 “十厅九井”。建筑耗时18年，于1904年竣工。

然而，镏金的南华又庐让我痴迷的，不在于她规模宏大，而在于她 “屋中屋”的独特结构。除了常见的房屋中轴线上分布有上中下三堂，她的巧思之处却是轴线左右两侧各分布了四堂，总共八堂，屋主人以 “中、兴、伊、始”和 “长、发、其、祥”为序，为8个儿子安排了八个 “大套间”，各大套之间既各自独立又紧密相连。

遥想当年，屋主人妻妾六个，生育八子四女，仅佣人就达上百，何等富贵荣华！围屋的后面是枕房，各堂的厨房都集中于此。枕房上面有炮楼，护卫着大家族内数百生灵的安宁。

“爱定我居，筑室穿池，长杨映沼，芳枳树樆，游鳞瀺灂，菡萏敷披，竹木蓊蔼，灵果参差。”南华又庐，最让我钟情的是她那后面的大果园。我想屋主对其远祖的《闲居赋》一定是熟稔于心的，要不然，文中描述的景致何以再现得如此毕肖？

荣枯四时里，兴废百年间。只可惜到如今，只见黄发，未见垂髫。偌大的一幢大厝，遇到的只一位独自守望的老妪，以及独坐门外墙根下遥望旷野的白发老翁。如同潘安当年既饱享少女粉丝 “掷果盈车”的风华，也饮尽旁人忌妒与打击的苦痛，这幢大房子里许多珍贵与辉煌的记忆早已被雨打风吹去了，令人歔欷。

值得告慰先人的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子孙，英才辈出，既有全国名医、学者、企业家，更有世界著名量子化学家潘毓刚以及他那五六位博士兄弟……

巡看庐内风尘下残留的雕梁画栋，端详墙脚绵延的淡雅壁画，透过书写着 “鱼乐”的斑驳戏台，依然可望见百年幻梦中的繁华。

恍惚间，一串串飘散着胭脂香的笑声飞过 ， “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秋风起，落叶寒，不闻鸟鸣，只留下一丝绵长的叹息。

如果想品读南华又庐的沧桑，秋天算是不错的季节；而我期盼见到的是她 “清风两窗竹，明月一池莲”的闲雅风致，我想下一回，我会选择春暖花开的季节再来。

秋山峻·桥溪继善楼

桥溪继善楼

绿油油的柚子林、层层叠叠的茶园从车窗外掠过，体量庞大的红色圆弧形建筑扑入眼帘。同伴说，我们路过的是闻名遐迩的雁南飞茶园。但，她不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沿着花团锦簇、曲折回环的山路继续盘旋而上，是一道长长的峡谷。顺着山腰爬坡进山，走到山峻林幽处，顿觉别有洞天，但见古屋森列于大山褶皱处，潺潺碧泉一路欢歌倾泻而下，被称作叩头溪。

行至古村口，一片蓊郁的五彩林摇落一地阳光，树缝间紫气蒸腾。下车上行数步，阴那山如伸展的手掌耸立天际。仰望大山脚下，一排造型别致，既古朴典雅又带着几丝异国情调的两层灰瓦白墙建筑兀立眼前，七排横屋五扇门，六七个“朵”字形的山墙与背后的叠翠青山和谐地融为一体，富丽堂皇。屋脚下，工人们正忙着为村道铺筑石条，一位园丁在为几株新近移栽的粗矮苍劲、形似大盆景的花树培土浇水。

陪伴我们的梅州友人介绍说，香炉峰下，这个收藏着400多年桃源生活的古村，是市里重点打造的新景点。

登上由大块水磨彩石铺就的游步道蜿蜒而上，在丹桂和山茶簇拥下，一段原木扶梯粗犷地跨过小池塘，过了小池塘，沿宽大的灰色混凝土台阶顺坡而上，直通大门。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敞开的门楼更显气派无比。

登梯，进门。每扇墙的石窗上方，山墙“几”字形周边画着的黑蓝花纹和蓝色宝瓶依然保持着色彩的鲜丽。

房屋正中，一段一米多深、七八米长的凹进处，敞开着进入主楼的内大门，两根高高的方石柱撑起一座牌楼式轩廊，既为大门遮风挡雨，又显庄重威严，门楣上方“继善楼”三个行书大字浑厚有力，大门两侧的横屋各分布着两扇披檐式小门，以及十几个眉檐式石窗，整个硬山式的正立面显得气宇轩昂。

继善楼被当地专家称为列杠式客家围屋。占地2400多平方米，共有房间64个，大小厅堂32个，天井5个，是一座二层六合杠式楼房，俗称“七杠楼”，建筑历时12年，耗银元12万之巨。整座建筑装饰华丽，集木雕、瓷雕、石雕、彩塑于一身，汇书法、壁画、牌匾于一体。雕刻既有镂空见底的透雕、打磨圆滑的圆雕，也有深浅起伏的浮雕，金属饰品则有铁制或铜制的门、窗、栏杆，绘画则写意和工笔皆有，虽历经百余年仍色彩艳丽。厅堂和廊道内最抢眼的莫过于金色，梁柱、斗拱、屏风、门窗，祥禽瑞兽竞走，梅兰菊竹斗妍，金龙、金狮、金蝙蝠，金花、金草、金树枝……这些细刻精雕，把印尼侨商朱汀源五兄弟在海外经商发达的豪气一展无遗。可以说，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称得上是匠心独运，到处都飘散着儒家传统文化的浓浓气息。不过，令人惊奇的是，在这里你可以看到与法国巴黎圣母院一样的红蓝玻璃窗，也可以看到从德国漂洋过海来到这山沟沟里的神奇魔镜，在这镜子前点燃一支蜡烛可以投影出几支烛光，即使贴身镜子也可照出你的全貌。

导游说，屋内厅堂的石柱及檐角、台阶所用的条石全都是从远隔千山数百里之外的闽西连城特制运来的，“红毛灰”(即：水泥)则是从海外购进的，就当年的交通运输条件来说，这简直令人无法想象。

“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因为主人姓朱，对《朱子家训》自然特别看重，厅堂内，巨幅的隶书《朱柏庐治家格言》和持躬、存养、学问、敦品、处事、齐家等格言赫然。

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继善楼是主人心灵和情感的凝结，也是其人格的映照。“继志述事，善邻亲仁”，走进楼内，我们能处处感受到主人从善积德的价值取向，精益求精的处事风格，以及兼收并蓄的审美文化追求。

据说，继善楼曾作为粤东地委机关，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曾接收、掩护过不少革命人士。所幸的是，虽历经百年烽烟战火的考验和风雨沧桑的洗礼，而今她梁柱上的雕刻还在，墙壁上的绘画还在，屏风上的文字还在，我们有理由坚信，继善楼涌动的文化血脉更将与青山同在，随绿水长流。

秋野凉·百侯肇庆堂

百侯肇庆堂

穿行在梅江两岸，我们发现，无论是梅县松口的老街古渡，还是大埔县百侯镇的老巷骑楼，抑或是茶阳老镇旧店，这里的每一处经典民居背后，几乎都有一长串艰难打拼的动人故事，有的甚至漂洋过番、历尽磨难，如南华又庐楼主潘祥初、继善楼楼主朱汀源兄弟便是。因此，与他处的客家民居相比，这里的众多建筑十分鲜明地烙印着别样的南洋风情。

那天下午，我们正疾行在省道“茶上线”上，倏地，一高一矮，一中一西，两幢卓尔不群、紧紧相依的奇特建筑锁住了我们的目光：高楼洋派，平顶两层，骑楼格式，虽已破败仍傲气十足；矮的白墙黑瓦单层，客家围屋，府第辉煌，雕梁画栋，保存完好，犹如旧时清高儒雅的老书生气定神闲地端坐于旷野。

这两种貌似毫不相融的建筑风格却十分淡定地结合在一起，怎能不勾起人们一探究竟的欲望？

路旁簇簇妍红的紫荆花，为威严雄峻的牌楼式大门增添几许活力。走近她，才发现果然不虚此行，大门上刻有“敬修衍庆”四个苍劲的大字。进入大门，但见庭院的八角门墙代替了中式照壁，顿时激起人们洞幽探微之兴趣。

同行者介绍，这是一座中西合璧式建筑，建于民国六年（1917年），占地3200多平方米。平房为中式结构，包括中堂、下堂和禾坪，左右各有横屋一排，共有12个房间，6个厅。厅堂大的30多平方米，小的20多平方米，中堂则有近百平方米。主体为“二堂二横”组合的府第式客家围屋，为三进院落四合院布局，穿斗与抬梁式混合结构。

肇庆堂由百侯镇侯南村楼下富商杨荫垣所建。我猜想，杨荫垣虽然没有出洋经商，其心头却一定缠绕着浓郁的崇洋情结。否则，建房时就不至于在中式平房旁设计建筑这么一座西式回字结构的两层洋楼，就不至于不惜血本、不远万里从海外购进优质的石材和木料等，就不至于花费重金特地请来外国洋人当施工监理。

杨荫垣想必还是个不仅唯美而且还喜爱张扬个性的商人。你看，整座建筑全部砖土木结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即使那厢房门顶墙上泥塑的一片芭蕉叶也十分灵动传神。据说，建房时杨荫垣特地从闽、赣和潮州请来建筑、雕刻、绘画水平精湛的工匠，为屋内梁柱、斗拱、屏风和门窗留下这一幅幅精美的雕刻和色彩斑斓的绘画图案。斗拱外端所镶龙、狮、虎、豹等花木雕，工艺精致，特别是屋顶屋檐上的那些花鸟、瑞兽、鱼虾等嵌瓷雕塑，色彩艳丽、繁复精美，有的走兽还兼起避雷针功能，这些全是杨荫垣雇请师傅自建瓷窑烧制而成的，风格独特，堪称世间精品。

而围屋外的两层小洋楼，采用的是外围通廊、圆拱造型的开放式格局，颇具几何线条造型的艺术之美，墙体浮雕的虎、狗、鱼等图案，活灵活现，形象逼真。

这座中西合璧的客家民居，先后历时三年建筑，耗银元百万元之多，屋内上堂牌匾“肇庆堂”为中国国民党元老胡汉民所题，下堂横匾“人登寿域”则为辛亥元勋、粤系军事将领陈炯明所写。

然而，正如肇庆堂的落成给杨家带来莫大的荣耀，其赫赫盛名也给杨家带来灾祸。10年之后，厄运便接踵而至：杨荫垣长子被土匪绑架，赎回不久即身患重病而英年早逝，杨荫垣自己也因劳累和悲伤过度年仅48岁便抱憾离世，二儿子则不善经商，家道从此中落。

此后，肇庆堂几经劫难：铁窗铁栏杆被拆去，屋檐上的两个龙口和两尊泥塑狮子被砸碎……

绚烂之极，复归平淡。如今，坐在古井的井沿上，凝视这座百年“洋楼”，一种恍如隔世的苍茫涌上心头，空空的骑楼遥望空空的旷野，繁花落，秋已凉。

秋水长·仁厚温公祠

仁厚温公祠

五百年了，她依然袅娜在秋水旁。

她的身后，是高高的烟囱，红白相间如挺直的银环蛇，当代工业的轻烟正漫漶在她门前那口宽阔的池塘里。

所谓伊人，已经化作两群苏铁树——当地人称之为凤头树，虬龙一般盘根错节在围龙屋宽大的化胎上。

占地2.3万多平方米，南北长87米，东西宽120多米，4进3堂8横3围，拥有厅堂及房间480多间……这些并不是她最引以骄傲的地方。她的骄傲，就是那两墩生长了400多年的凤头树，从最初的2棵，到如今繁衍成两大墩，每墩外围40多米周长，要30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围拢，堪称天下之最。

这丛古朴苍劲、枝繁叶茂的凤头树，是不折不扣的救命树，是温氏子子孙孙心中的图腾，寄托了世世代代温姓子孙的无限深情。

传说，400 年前，一位善良貌美的年轻妇女被一群强盗劫持去做了压寨夫人。这位杨姓的客家女冒死出逃。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杨女士侥幸逃脱。为躲避尾随追来的恶人，她急中生智躲进了路旁的树丛。恶人们忽见女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气急之下，手上的长矛便在树丛中乱刺一气，均被树们挡掉了，可不幸的是仍有其中的一支刺中了女子的大腿，鲜血直流。女子强忍剧痛拔出长矛的同时顺势用衣角拭去血迹，性命由此得以保全。待见恶人们怏怏走远后，杨女士刨了两棵带回家，以感念凤头树们的救命之恩。

这位智慧勇敢的杨女士，就是梅县丙村温姓的11世婆太。

多少年过去，凤头树的故事依然带着鲜活而温热的血性，传诵在生生不息的秋水里。

透过长长的秋水，我仿佛看见戴着凉帽的客家妇女，正挑着木桶，从500 年的大水井中汲取清凌凌的井水，穿过青石小巷，走过芳草塘唇，走进公祠。

伴随石磨的吱扭声，微风中飘来新酿豆腐的清香和客家米酒的芳醇……

没有烟囱的年代多么令人憧憬，日子葱绿而清纯，一如蓬蓬勃勃的凤头树，内心永远生态、永远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