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出生的那天,玉林的天气冷得有些出奇,大容山破天荒下了一场大雪,把整个大容山都遮盖成一幅银妆素裹的世界,有点像我老家的冬天。我打了个电话给母亲,告诉她孙女出生了,顺便告诉她玉林这里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母亲开心地说:下雪了,天冷,照顾好小孩也照顾好自己。小孩子出生了,用钱的地方很多,我会想办法的,不要着急,树卖完了,大不了,我把剩下的羊们猪们牛们都卖了。
握着电话筒,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母亲,想起了远在老家的那些树。
那年,老家的新房子刚盖好的时候,显得突兀,又孤单。母亲说,老辈子们说了,该栽些树才好。隔几天,母亲便抱回一大捆树苗,喊上我们兄弟几个,房前屋后地栽。没几年,仿佛在一夜之间,树苗便茂盛起来。某个早晨,还在睡觉,满院桃花、梨花的味道便来惹我们的鼻子。母亲立刻醒了。母亲说,哎,你们看,春天长了四只脚呢,它忙忙地又跑回来了。母亲说着这句话,便起身去打开房门。母亲一打开房门,很多事情便涌进来,叫嚷着催我们兄弟几个快去读书。母亲便剁猪草、喂鸡、打扫院子、拣柴火、牵牛饮水……
夏天的四五月,我最忙了,一天几次地跑到果树下去望青得滴水的果子。望好一阵,才极不情愿地咽着泛得满嘴的口水,往回走;或者,拿一支竹扒网些蜘蛛丝,去屋后的千丈树林里粘蝉子。一面粘,一面用手去揩脸上的汗水,揩得满脸油黑。一到秋天,母亲的笑最多。母亲指着一棵梨树,说,三娃,你要把这树上的果子看好,这是你过年的新衣裳呢。母亲又指着一棵核桃树,说,三娃,你也要把这树上的果子看好,这是你今年的学费钱呢。
村子里的人扛着锄头或者肩挑着粪桶从我家房门口过,有的就停下来,看着茂盛的树,说,狗日的树,长得多好;恁好的树,把后辈都荫好了,周家屋里怕要出人物呢。听了这些话,母亲的脸立刻活泛起来,房前屋后地再把树们仔仔细细地看一遍。接下来的几天,再重的活路,在母亲手里,都显得轻巧。
有一年,灶屋门前的那棵梨树突然就死了。母亲说,都是我害了它呀,都是我害了它!母亲这么说,因为梨树是遭虫蛀死的。“我为啥就忘了给它打药呢?我年年都给它打药,为啥独独今年就忘了呢?”母亲这样说还是不能释怀,那几天夜里,我都会听见母亲沉重的叹息声。整个冬天,母亲好像一直都没有开心地笑过,即使是在我破天荒地考了全年级第一名的时候。
几年以后,母亲站在灶屋门前,站在那棵梨树曾经生长的地方,仍还在叹息:“唉,可惜了那棵梨树,那么好的一棵梨树,都怪我。”母亲叹息完了,就坐在灶屋门前的石头上,不声不响地望着那块曾经生长梨树的地方发呆。
一晃,多少年就过去了,我们兄弟几个都已长大成人,一个个去了离家很远很远的叫做城市的地方,在一个个叫做大学的地方继续读专科、读本科、读研究生、读博士……远在老家的那些树们,同母亲一样,成了我们记忆里的牵挂、睡梦中的泪花。
只是每年放假回家,我们兄弟几个都发现老家的树越来越少。
去年寒假回家,我发现老家的树一棵也没有了。我跑到地里,问割菜的母亲:“树呢,妈?”
“屋后的那些柏树和白杨树都砍了卖给人家了。”母亲说。
“为啥要卖树呢?”
“你哥哥姐姐要结婚生子,你要读博士,你弟弟妹妹也要读本科,不把树卖了,哪有钱呢?”母亲说。
“那院坝边的核桃树、梨树、桃树、杏树呢?”
“也都卖给了别人,换了钱,给你们读书交学费了。”母亲继续说。
大姐拦着我不让我问下去,悄悄告诉我:“你不晓得要卖树的时候,妈好多天都吃不下去饭,每天都在梦里哭;卖树的那天,她看也不看人家砍树,就走了,都不晓得她那一天去了哪儿。”
我坐在屋后的一截树桩上,望着遍地的树桩,翻来覆去地想母亲和树——想树和母亲。我觉得母亲和树就静静地站在我的身边。
放下电话,我又想到了那些曾经长在老家的可爱的树,想到了我可爱可敬的母亲,想到了还在老家为哥哥买楼房、为弟弟上大学、为我生小孩的费用担心的母亲。母亲,您冷吗?没有了那些树,您一个人在老家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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