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工作后,依然深深地记得,读大学的时候,每年春节回家,母亲像往常般,早已在村口伫立、张望着。那时看见母亲的瞬间,我终于明白,我如此归家心切,原来是心灵上的急切召唤。在母亲身边,会有一种平和与踏实之感。
同样是嘘寒问暖、喜上眉梢,既像临近暮年的老妪,又像天真无邪的孩童。就在母亲帮我提行李时,我突然发现,我的母亲变矮了。
母亲瘦小的背影,放映在我心头,慢慢浓缩,直压我心。母亲的双脚,套着一双坚硬的塑料鞋。这种鞋很廉价,它既不保暖,也没弹性,穿在脚下,僵如板块。可母亲却喜欢,因为它可以防水。母亲长期操劳家务,洗洗刷刷的,这塑料鞋可以防止泵里溢出的水汲湿了脚和袜子,保护双脚,避免被沙虫侵蚀。我跟在母亲背后,走着她走过的路。看着母亲的鞋,我不由得想起,每到冬天,母亲都要打电话来,叮咛我要注意保护好自己的双脚,免得生冻疮,买鞋要尽量买保暖些的,贵点没关系。深深的牵挂,浓浓的情意。母亲知道,一到冬天,我的脚就容易生冻疮,而且会严重到几乎走不了路。那时的我,走路是歪歪扭扭,一蹦一跳的。步伐凌乱,脚腿乏力。这让母亲的精神备受折磨。
回到家中,母亲拿出许多早已准备好的吃的东西,既有水果,又有干粮和米饭,甚至还有糖。仿佛我是一个第一次回娘家省亲的新娘,母亲充满了喜悦,充满了欣慰,还多了几分慌乱、不知所措。我已经二十多岁了,可母亲仍把我当成小孩一般。这也许就是母爱的普遍定律:哪怕你长得多大多老了,在母亲眼里,你永远是一个需要呵护的孩子。
母亲从鞋架中拿出一双棉拖,让我换上。穿上棉拖,我感觉到一个春暖花开的世界就在我身旁。
鞋架一角,摆放着一双木屐。多年了,母亲还是喜欢穿这样的木屐。在我看来,木屐是极其笨重的。那么大块木头,穿在脚下,发出“叽叽”的响声,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实在是受罪。从我懂事起,母亲就穿着这样的木屐,走堂过舍,一步一步地走到村头的井里打水。母亲的脚印,撒满村头,也撒落在我们的心坎里。每天天微亮,木屐就开始伴着那迷雾,在空中,唱着悠悠,绵绵的乐章。等我们一家人醒来的时候,母亲已装满了两大缸的水,并准备好了全家人的早饭。母亲的脚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吃过早饭,她又会换上一双平底胶鞋,跑到田里开始一天的农活。母亲那粗壮结实的大脚,既见证了她的勤劳,也见证了她对我们全家人的爱。
然而母亲那双结实的大脚却不是完美。它不仅受到岁月的侵蚀,长满了厚厚的老茧,而且它也遭受过严重的伤害。母亲右脚的前三个脚趾的趾甲已坏死掉了,不再长趾甲,只剩下三片黑乎乎的遗体,呈现在人前。那是一种证据,我的罪证,母爱的见证。小时候的我特调皮,不听母亲的劝告,经常跑到门前不远处的木堆旁玩耍。那天,就在我在木堆底下抽取木块时,母亲突然大喊一声。我还未及时反应过来,就被母亲推到一边,然后听见母亲的一声惨叫。一块掉落下来的木棍砸到母亲的右脚上,鲜血从她的脚指头冒了出来。后来我曾问过母亲:“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母亲笑笑,“三个脚指,换你一条命,值。”其实,我当时只是想问她怎么想到我会有危险的。我想,我是有罪的,我没有体会出母爱的那份深沉与伟大。
如今,慢慢细嚼,原来母亲的一举一动,都包含着对我的爱,只是有时她的行为太过平凡,太过细小,我没有察觉出来而已。
母亲的爱,于无言之中,道出了无尽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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