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老师死了。那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那夜在防城港,台风肆虐,雨水冰凉。我站在民族大道的街头,听闻老师的死讯,不禁打了一个寒战。我为此哀痛了好几天,也惦念着写篇悼文,后来一直为冗杂的消息报道缠身,加上港城清新怡人的风光,便将此事抛至九霄云外。我是Z老师教出来最有出息的,一个月来却始终吝啬于为他写点东西。这足以看出我的寡情。
Z老师教我语文,也是我的班主任。小学时的我顽劣却聪慧,更兼成绩鹤立鸡群,深得Z老师宠爱。有次我和小伙伴们迟到一个多小时,在校门口被Z老师逮住,他却惟独放我通行,其余4人统统被罚站。Z老师甚喜杯中之物,宁可一日无肉,不可一日无酒。平素上课常通红着脸,给我们读课文时,时不时瞌睡点头。有时中午酗酒过多,他一直睡到下午放学。放学时我经过他房间,进去将他叫醒,他方才捶胸顿足,发誓往后中午绝不饮酒。如此反复。老师上课很少讲述书本知识,常常放眼世界,长谈阔论。这些让我有了大把大把阅读的时间。常常是他在讲台上滔滔不绝,我安静地在下面沉醉于我的世界,他也不会批评我。十年后,我才回想起老师的溺爱如今已成绝响。长大的我渐渐桀骜诳妄,寄人篱下,为尘世所不容,再也没有享受那时的恩宠待遇。
实际上,老师喜欢阅读,也很鼓励我看课外书。学校阅览室由他掌管打理,全校唯有我借书不用登记,不限数量和期限。那时最喜欢阅览室里的《说岳全传》、《水浒传》和连环画《三国演义》,看两遍也不觉得腻。老师还很重视培养我们的书法,常常让我们抄课文,稍有马虎,要被罚抄。这养成了我日后喜欢阅读和练字的习惯。
Z老师在村里一待就是二十年,即使大山里的环境恶劣,他从未离开,给那里的穷孩子带去了启蒙知识。八年前,在我小学毕业后,老师升职了,离开了村庄,走出了大山。据说个中缘由是小学毕业考我侥幸考了个乡状元。后来我回小城补习,得知老师正在上高三的女儿在学习数学上受挫,便主动为她补课。倘若这些真的能帮助到老师,也算尽我的绵薄之力,去报答他的大恩吧。
小学毕业后,我曾见过老师两次。初中时有次我回老家,在街上偶遇老师。当时我乘坐的车辆即将开动,他还再三叮嘱我要多览群书,没有时间也要走马观花地看。车缓缓开动,我还一直奋力地向他点头。没有寒暄,没有挥手,没有告别的客套话,有的只是期望与承诺。第二次见他是一年前我回故乡,在街头偶遇老师,他已经两鬓斑白,常年的烟酒无度让他更显衰老和迟钝。我还是在车上,车还是缓缓开动。他握着我的手,言语致谢我为她女儿补课。他的双手充满温暖,充满力量。
几个月前,听闻老师病入膏肓,在南宁303医院治疗。我放假回南宁,到医院找他,不见踪影。后来才得知,他自己知道不治,返回故乡,落叶归根。那天,我站在303医院空荡荡的走廊上,望着远处逐渐滑落的夕阳,颓然地想,此生再也见不到老师了吧。几天后我回到防城港,老师就死了。如今将悼文拖沓至一个月之后,想想总是不该。父亲曾当过多年英文教师,常颇有感触地说,越是成绩好的学生,越是忘本。我想父亲的这番话是对的罢。有些差生在街头摆个小摊卖菜,寒酸落魄,见了老师依旧恭敬问好,嘘寒问暖,然后挑几样好的青菜免费送给老师。而那些所谓的得意门生,往往衣冠楚楚却佯装什么也没看见,见到昔年的老师避而远之。想到自己,这些年来一直在俗世中挣扎,偶有点成绩,却也不曾想到老师,想到那些曾经对我有再造之恩的献出肩膀让我踩的人。
今夜,我在距故乡千里之外的南宁,8月即将谢幕,秋风渐渐起了,凉意逼人。在凄凉的夜里,忽然想起不逢故乡的秋已多年,不逢Z老师的笑也已经很多年。滚滚红尘中,我被故乡遗弃了,而老师,被红尘遗弃了。泪水顿时模糊了暗夜里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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