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林的冬天怎么看都不算冬天。唯美风景画中的四季,春天是花红柳绿姹紫嫣红的,冬天是冰天雪地大雪压枝的,而玉林的冬天多是阳光明媚,鲜花盛开,恍若春光。
我常陶醉于玉林的暖冬特有的这种惬意,而腊味是这种惬意中最为突出的点缀,如果没有腊味,整个冬天索然无味。
家乡兴业有做腊味的习惯。过去,每到腊月,家家户户就会买猪肉,做成腊肠腊肉,或在泥巴墙头上或在廊前屋侧边晾晒,一串串一挂挂,在日光与寒风中渐渐褪去潮湿的粉红,变成干爽的红褐色。腊味在时间的流逝中生成,等饭煮到冒泡直接把切片的腊肠腊肉放到锅里,小火焖熟。柔软甘甜的米饭配上一两片油滋滋的腊味,一碗饭很快就见底了。碰到家里临时来客人,或是春节待客,腊味是最够资格展示主人的热忱与实力的。
腊味的制作最讲究的是天气,阳光充足,寒风干燥,而且这样的天气必须持续两周左右。仅是阳光明媚没有寒风,腊味即使晒干了也难有独特的香气,做腊味天气越冷越好,感觉风像刀割,指尖冻僵,便是做腊味的最佳时段。腊味做好的最初几天如遇阴雨,腊味势必发酸,香味失败已成。每年寒风骤起,母亲便打听天气情况,我老公总会默默地立马查询。借助手机的信息功能,母亲总能从容淡定做起腊味来。有时细雨蒙蒙猪肉烂市(卖不出),母亲在猪肉佬诧异目光中反而买上几十斤,捡个大便宜。
腊味做好了,晾晒又成了问题,家里楼层低,虽是朝南但没有阳光,扛腊味去晒就成了母亲每天的工作。十年前搬到学校里住,挂在楼下晾晒腊味连续两年被偷,一次是快晒好时,一次是刚腌成挂起时。母亲心疼了好久,直唠叨怎么学校里还有人偷腊味。学校进出自由,小偷混进来不足为奇。之后每一次晾晒她都在一旁守着,有时做点针线活,有时跟邻居闲聊,有时跟外孙玩牌。邻居看到母亲每年乐此不疲,也凑在一起晾晒,几个老人轮流看守,像极当年在工厂里三班倒。前天还有人用蜂窝煤熬米粽,冬日暖阳下,一边是饱满的粽子在大锅里滋滋沸腾,白气蒸腾,一边是油润的腊味在冷风中列队伫立,一片肃然。路过的邻居驻足评论,家长里短,此时的大院仿佛回到了儿时。
品尝腊味时最易让人联想到儿时。儿时,寒冷时节,燃起火堆,族人围炉夜话,腊味就在灶前竹竿上烟熏火燎,浴火重生。往后恐难再尝这种裹着烟火味的腊味了,自从奶奶驾鹤,火堆就没燃起过。
前几年朋友组饭局,神秘兮兮地说有好介绍。菜上来了,腊味拼盘、炒腊鸭、炒腊菜,外加一碟酥肉炸花生,她得意地推介说这是“正宗兴业菜”。我一看,这不是老家常吃的菜吗?什么时候摇身一变成了某个菜系,跻身都市,占据一隅了?暗喜之余,每年腊味做成,我都邀三五好友到家里来品尝“正宗兴业菜”,在啧啧称赞声中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地炫耀秘方中最关键一条:一斤猪肉,盐、糖、酒各两钱,最讲究,要称好,不要靠手感。朋友在手机中煞有介事地一字不漏地记下。此时,我特别感激她们,她们总让我一次次地穿越时光,肆意而贪婪地回味奶奶的烟熏腊味。
今年,我开始认真地跟母亲学做腊味,只想儿子以后也能品尝到妈妈的味道、奶奶的味道,直至我童年的味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