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往事

理解“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已是二十年后。二十多年前，我尚读初一，那一年七月十四节，我回老家过节，一个兄弟无意中告诉我，他发现了一个大番桃（番石榴）尚未成熟还留在树上。我听后在心头便打起了自己的小九九，找了个机会直奔猪舍后面的番桃树，在树上树下反复寻觅许久，终于找到了那个大番桃，它躲在一处枝繁叶茂的叶底下，一般很难发现，果子底部已经有了浅浅的黄色，意味着它即将成熟。满树的番桃数它最大，其他的果都只有拇指大，只有它像鸡蛋那么大。所有的果表面都有明显的指甲印，可以看出小伙伴们每天都来这里巡视，反复用指甲去一个个掐果，看看它们熟没有，可想而知一个水果在一群馋涎欲滴的孩子嘴里想要成熟是多么困难的事啊。

我在树下想了很久，思想斗争很激烈：摘掉吧，兄弟肯定知道是我干的；不摘吧，自己不甘心。最后饥饿的欲望还是战胜了理性，我果断地吃了这个大番桃，并在心里发誓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番桃。

我的童年，水果是珍贵的食品。果树虽然是有的，长果的倒不多，凡是能长出好果子的果树，每当果子准备成熟，果树的主人就用大量的荆棘围住果树，还会将比较低矮的树杈砍掉，以免被人轻易爬树摘取果实。唯一能吃到果子的机会还要看天——等哪一天夜里刮大风下大雨了，我们就会激动得睡不着觉，第二天五点多便早早起来到树下，寻找被风吹下来的水果，将在草丛中的水果一一找出来，但天并不会眷恋太多馋嘴的少年，一是因为有人会捷足先登，二是风暴来临的时机并不是天随人意。

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水果成熟前早早就会有水果贩子上门提前交了订金，收到订金的果树主人往往极度珍惜被信任的信誉，不但小心做好预防水果被偷的措施，还在水果成熟可摘的时候及时向收购方汇报，自家也坚决不会再去摘一个果来吃。我的一个小伙伴因为偷吃了自家果树的几个果，结果被他的父亲狠狠打了一顿，他的父亲认为水果既然已被人家订了，偷吃自家的果也是严重的偷窃行为了。每当摘果的时候，小伙伴们都会围在树边静等，等树上一两个散落的果子从树上掉下来，谁眼疾手快就是谁的福气了，如果有成串的果掉下来，捡到抢到也不是你的，果树的主人会用很严厉的口气警告谁都别动手，掉在地上也是主人的。

还有公家的果也是不能动的，1986年我住在公社大院里，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果熟后总务处会安排人摘果。摘果后的第二天，我在树上窜上窜下四处寻找，好不容易捡漏拾遗找到了四五个青柿子。拿回家不到10分钟，总务处主任听说后亲自到我家里来取走，他的理由很简单：凡是树上的果实都是人民公社的财产，就算你捡漏拾遗也是公家的。

水果的珍贵催生出两样行当：一是偷水果的，二是看守水果的。偷水果的事谁都干过，像小孩子偷吃一两个是小偷，大偷是专门拿蛇皮袋有计划地将人家的果摘去卖。那时候在我们看来，看守果园的职业是最好的职业了，每天看守着果树想吃就摘，你说除了孙大圣有过这样的特权之外，第二个就算他了。果园主人往往在果园最高处，搭一个高脚棚，守园的人多数是青年人，他们都会弄一支火药枪，每过几分钟，守园的人就会大声喊：“我看见你了，信不信我开枪打你！”不知内情的小伙伴们往往被吓得赶紧离开。后来常听到同样的呼喊，知道是守果园的人虚张声势，慢慢就不当一回事了。

近十年来成片的果林被种植，水果价格一落千丈，农村留守人员都是老人、妇女和儿童居多，外来水果商品化，吃果越来越方便。本地水果越来越没有市场，龙眼、黄皮、番桃、沙梨、柑子、荔枝，杨桃、木葡萄等本地水果，慢慢地就没有人愿意摘来吃了，成果少的年份，摘的人工还贵过出售水果得的钱，于是本地水果就是烂在树上也没人去摘了。农村的小孩子对哈密瓜、苹果、葡萄、火龙果、榴莲等外来水果更感兴趣。二十多年前我看到一些文章介绍，说外国人的文化道德素质如何的高，道路旁的果树，果实累累硬是无人摘吃。现在，我们也达到同样的境界，但若是还有人将“果贱伤农”的行为视作是社会公德水平的提高，恐怕是会被笑掉大牙了！（温忠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