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南方,一个县城。1970年初,冬天的一个夜晚,寒风刮得树叶沙沙响。缺吃少穿的人们感到阵阵寒意。路边一个小孩正在给随身带着的火笼翻炭火,一条流浪的瘦狗从旁边溜过。灰蒙蒙的街上,店里零星的红红的灯光给人温暖的希望。空旷的街上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在慢慢移动,然后走进了一家云吞店。灯光照在他们脸上,看得出是祖孙两人。老妇人青筋暴起的手上托着几个硬币,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在小孩面前晃动。小孩追逐着在贪婪地吸着那升腾的香香的雾气。两人相对而坐。老妇人满脸皱纹,脸色青黄,拿起羹匙,吃了一口汤,小孩子手拿羹匙也吃了一口汤,同时吃了一个云吞。老妇人还是只吃一口汤,小孩又吃了一个云吞。很快,碗里只有一个云吞杂着葱花在漂浮了,小孩的手停在碗边,他突然发现,云吞都是自己一个人吃的,他犹豫着,最终抵不住诱惑,把云吞放进嘴里。孩子嘴角流着汤汁,怯怯地抬头一看,老妇人的目光正看着他,充满了慈祥,脸上是淡淡的微笑。两双眼睛,穿过缭绕的雾气,隔着空碗相看。
那是小时候的我和我的祖母。
倏忽间,我读大学了。大学的第一个暑假我没有回家,祖母天天念叨我怎么不回家。
倏忽间,我为人父了。七十多岁的祖母病倒了,躺在医院充满白色、充满药水气味的病房里,已经无法动弹。一天,祖母轻声说手臂发痒,要我帮着挠一挠。我轻轻的挠着祖母干枯的手臂,问她感觉怎么样。祖母的目光正看着我,充满了慈祥,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不久,祖母陷入昏迷,一直一个多月。医生说,已经回天无力了。我坐在祖母旁边,轻声说着话。我已经看不到祖母的目光了,祖母紧闭的眼睛慢慢流出两行泪水,泪水闪亮着沿着脸上的皱纹慢慢往下流淌。
那充满慈祥的目光就这样永远离我而去了,只能在梦里找到,只能在我记忆的深处永存。
倏忽间,我也人到中年了。父亲退休在家。我在20多公里外的城市工作和生活,个把月回家一次,那是父亲最高兴的时候。在客厅的长方形红木茶台,我们相对而坐喝功夫茶,父亲非常惬意。父亲笑眯眯地看着我入茶、洗茶、分茶。茶水沏好,一团团雾气升腾,客厅里茶香四溢。父亲端起茶杯,透过升腾的雾气看着我,目光充满了慈祥,脸上是淡淡的微笑。
每次离别,父亲总是依依不舍。他站在门口朝我挥手。我坐在车上倒车的时候,看见他看着我,虽然笑着,但是明显看出了落寞。我一阵心酸。
我以为,每次回家看父母,总会有下一次。早一点、晚一点没关系,多一次、少一次没关系。
那一次,照例回家。父亲身体不大舒服,拉肚子。我的几个兄弟姐妹刚好都出差在外,我开车送他去一个经常去的诊所看医生。看病回来,他下车时,猛地捂了一下肚子,说疼。我也没太在意。午饭后,煲好中药汤,他让我午休,说下午再聊天。我午休后,到父亲房间,他穿着睡衣裤还躺在床上,说躺着感觉舒服一点,不想起床。我就在房间拿起他收藏的一些古董跟他说笑话,聊得很高兴,边聊边笑。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母亲让我们过去吃饭。父亲刚走过床边,就大叫一声,肚子疼。我赶紧扶着他,猛地拉过一张藤椅让他坐下。他刚坐下一会,说不行,要躺下。我赶紧扶他躺下。他不断说肚子疼,要拉大便。我扶着他到卫生间,但是他一下子连坐的力气都没有了。好不容易回到床上,一会又说要拉大便。来回几次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一个很熟的医生朋友赶了过来。我觉得有医生在,可以放心了。医生马上输液,还开了处方,让我出去抓药。可是中医院药房缺一些药,我开车到市区疯转,好不容易跑了几家药房才配齐,时间却已经过去接近两个小时了。
我回到家,那个医生却走了,父亲已经不大清醒,却在睁着眼睛找我。一看见我回来,目光闪了一闪,却很快显得无力,带着挣扎、带着依恋、带着不甘。他看着我轻声说,恐怕不行了。
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我说,不会的,不会有大问题的,马上送你到医院,已经叫救护车。
父亲的目光逐渐黯淡。我拉着他的手,他的手已经软弱无力。一直到医院,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合上,但是,已经看不见目光了。
那充满慈祥的目光就这样永远离我而去了,只能在梦里找到,只能在我记忆的深处永存。
父亲的一个朋友在电话那头哽咽着说,你父亲说过,你们几个儿女,就是你跟他很聊得来,可惜你又不在身边。
我热泪长流,痛彻心脾。
我能有多忙,我能有多大事,我完全可以多回家,完全可以多陪陪父亲。
我,什么时候能明白,老人的每一次目光,都是一次倒计时的时间刻点。
我,能明白什么呢?
我们采摘了大地上树木的果实,我们给了大地什么?我们捕了江河湖海的鱼虾,我们给了江河湖海什么?
原标题: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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