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八一”前夕,我们几个曾经在一起当过兵的老战友,千里跋涉来到红水河畔探访老连队。然而,时过境迁,人物全非。当年的老营房已变成了游乐别墅山庄,宽敞的操练场也翻新分割成了几个网球场,唯有那棵老樟树仍然雄劲地在那里耸立着。山风吹拂,叶动枝摇。仰望着百年老樟树,我的思绪回到了五十多年前的军旅之中……
我的老连队,驻扎在云贵高原大山深处的一个小山村。
从第一天踏进连队,我就看到在军营的正门口,耸立着一棵老樟树,它与连队的旗杆处在一条线上,它见证了连队发生的每一件“大事”和我“兵之初”生活的点点滴滴。
老樟树,背朝金钟山,面向红水河,袒露的根茎盘桓交差,向四周延伸,隆起的筋脉如虬曲的钢筋,龟裂的树纹如老人饱经风霜的脸,硕大的躯干沧桑斑驳,错落有致的枝杈凌空舒展,树冠像一把巨大的天然绿伞,遮天盖地,扬绿拂翠。
那是一个春阳和煦、桃李争艳的季节,我们离开新兵训练营,跋山涉水徒步行军80公里来到小山村的老樟树下。老连长说这就是你们的家。
我的军旅生涯,就是在老樟树下开始的。老连长给我们上的第一课就是在老樟树下示范打背包、叠被子的绝活。老连长手把手地教,绘声绘色地讲,可我们的“杰作”总是洋相百出:背包打得松紧不稳,方整不一,被子叠得厚此薄彼、东倒西歪。“练、练,认认真真地练,学不会的甭想下课。”老连长吹胡子瞪眼睛督促,谁也不敢怠慢。连队每天的节奏都是那样紧张有序,队列步伐、紧急集合、负重长跑、投弹瞄靶、刺杀战术、克服障碍。稍微轻松一点的,是晚饭后的集体活动。虽然浑身精疲力竭,但在老连长的吆喝鼓动下,树荫下此起彼伏的拉歌声又会让我精神一振,疲劳顿消。
我第一次受到老连长表扬嘉奖,也是在老樟树下获得的。记忆中是一个炎阳似火的晌午,火辣辣的太阳透过树枝直射在老连长的作训帽上,黝黑的脸拉得老长,难见一丝笑容:“轻步枪第一名,一班战士黎德。”我傻了眼,思想上毫无准备。瞄靶时,我连左眼都闭不紧,右眼又总是受太阳虚光干扰,瞄准点很难把握,情急之下只好用帽檐挡住光照,才勉强找到靶心。心里嘀咕:不脱靶就算不差了,怎么还拿了个第一?老樟树也不会相信。“出列,领奖状!”突然听到连长的命令,我挺胸收腹迈步出列,不料被一条横出的树根绊了个踉跄,只听得队列中“轰”的一阵哄笑,之后就是老连长一声吼:“严肃点,有什么好笑!”这一踉跄,让我一生难忘。
刚下连队,我和湖北籍的新战友“炮仗颈”同在一个班,他个性强,动辄就生气,较难相处。“炮仗颈”是我背地里给他起的绰号。他个头矮胖,敦圆有力,睡在我的上铺;晚上睡觉,打鼾、磨牙、说梦话,各式怪音此起彼伏,每每,我实在无法入睡时,只好用脚反复蹬他的床板。他居然张口就用家乡话骂人。有时还高声嚷嚷,弄得大家都不安然。一次野营训练回来,我累得坐在老樟树下喘息,他拿着铁桶、毛巾走到我面前催促说:“黎,你先‘死’,你‘死’了,我再‘死’”。“炮仗颈,你、你、你什么意思?”我以为他是来挑衅我的,我抓紧拳头张大眼睛瞪着他。幸好被副班长劝阻了,不愉快的事情才没发生。晚上,“炮仗颈”主动找我到老樟树下谈心,他说:“兄弟,你误会了。我是说你先洗澡,你洗了,我再洗。”一句令我捧腹的真挚方言,让我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老樟树下,我们又和好如初了。
老连长是个地道的北方人,1947年就参军了,三大战役后随军南下,新中国成立后在连长这个岗位上一干就是八九年。对老樟树最有感情的,应是我们的老连长。他常在老樟树下给新兵们讲连史,讲传统,讲故事。记得有一次他讲到在广西剿匪时,他带领两个战士到壮乡侦察匪情,由于情报有误,他们误入村落,被几十个匪徒堵在村里,情况万分危急,村民急中生智,把连长藏到枝繁叶茂的老樟树上,躲过了匪徒们的追杀。村里人说老樟树显了圣,佑护了好人。
后来,部队要把老连长调到边防站。老连长离队前,和朝夕相处的战友们在老樟树下合影,依依不舍之情溢于言表:“请你们务必看护好这棵老樟树,它是我们连队的象征,连队的风骨,连队精神的传家宝!”说完,他转身对着老樟树,举起右手,行了个庄重的告别军礼。
一晃五十多年过去,尽管我的人生路历尽风霜雨雪,可那绿色军营的印记,兵之初的滋味,老连长的教诲,战友们的情谊,特别是连队门前的那棵老樟树以及在树下发生的故事,却永远印记在我的心中,成为我坚守信念、坚定前行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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