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坟

每隔几年，陈老伯都要到鬼门关去看看那些长眠于地下的战友。

今年清明节前，已经85岁高龄、身子骨不再硬朗的陈老伯不顾儿孙的劝阻，再次来到鬼门关下的烈士陵园。陵园肃穆，青松翠柏，阳光明媚。饱经沧桑的陈老伯在孙子的搀扶下，慢腾腾地走到纪念碑前。对着纪念碑恭恭敬敬的三鞠躬后，陈老伯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眼眶里含着泪水。

听着爷爷的故事长大的孙子，知道此刻爷爷有很多很多的话要对他的战友去说，就静静地陪在爷爷的身边。

缅怀了昔日那些出生入死的战友。孙子说：“爷爷，咱们回去吧。”

爷爷看了看对面的山坡，说道：“你不记得，我们还有一件事情没办么？”

孙子不止一次陪爷爷来烈士陵园了。每次拜谒完陵园之后，陈老伯都要到对面山坡上的那座无名坟去烧上一点纸钱，默默地和那个故人说上几句话。

不久，他们就来到了无名坟前。坟上长满了一丛丛的小草，爷爷就蹲下身子，吃力地一棵一棵地拔着。孙子自然不敢偷懒，也帮着爷爷拔着那蓬勃的小草，只是他想不明白，无名坟下埋着的，到底是什么人呢？

烈士陵园就在不远的对面，很显然，无名坟下的人不会是一名烈士。孙子打小从爷爷的嘴里，知道了一次次惨烈的战斗，记得一个个勇猛的英雄，但他从未听爷爷说过，这个无名坟主人的故事。

但这人，对于爷爷来说，似乎又是个一生都无法忘记的人。是谁，可以在爷爷的心里埋藏整整一辈子？

是一位救了爷爷命的当地人？是爷爷的好朋友？是爷爷心仪的姑娘？孙子边拔着草，边放开思绪。思来想去，孙子觉得无名坟下的人，应该是爷爷的恋人，才是最合理的解释。孙子不时用眼去看看爷爷。爷爷是那么虔诚、认真地拔着野草，这副神情，不就是面对自己曾经深爱的人的真情流露吗？

孙子便猜想起几十年前发生的那个美丽的故事——爷爷所在的部队奉命攻打鬼门关，驻扎在村子里的时候，爷爷认识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姑娘羡慕英雄，他们便产生了爱慕之情。后来持续十多天的鬼门关战斗打响了，爷爷在前线打仗，姑娘放心不下爷爷，就到前线上来，两人刚一见面，敌人的一枚子弹打了过来，姑娘倒下了，就倒在脚下这片小山坡上，在爷爷的怀里，姑娘带着含情脉脉的眼神与幸福的向往离开了这个世界。

“爷爷——”孙子决心要弄个水落石出，“这个无名坟，是不是有一个凄美的故事？”

“哎——”爷爷叹了一口气，对孙子道出了埋藏在心里几十年的往事。“那是一场非常惨烈的战斗，”在说的时候，陈老伯两眼盯着坟包，他的脑子里一定也回荡着那叫人胆战心惊的枪炮声。“我们连负责侧面攻击，到最后，敌我双方伤亡惨重，坚守到最后的几个敌人眼看大势已去，弃械逃跑，我们紧追不舍。在这面山坡上，我抄小路堵住了一名逃敌的退路。”

陈老伯大喝一声“举手投降”，那名逃兵垂头丧气地举起了双手。陈老伯握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一步一步向逃兵走去。可就在陈老伯的眼睛四下侦察有无其他敌人的时候，逃兵的手突然往腰间伸去。“不好。”陈老伯心里大叫了一声，扣着扳机的手用力一扣，枪声响了，逃兵也倒在了血泊里。

“爷爷，您好机灵，好身手，好枪法。”孙子听后，敬佩地说道。

陈老伯摇着头。“这已经不是一个战斗的故事。”他沉重地说道。

孙子满脸疑惑地望着爷爷，不明白其中道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原本以为，逃兵要拿枪反抗。”陈老伯的话，带着悲伤：“想不到，事情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在逃兵倒地后，陈老伯快步冲了上去，一检查，没见逃兵身上有枪支、手雷、刀子等任何可以伤人的东西。

他想要干什么呢？

陈老伯眼睛往上一看，发现逃兵的胳膊上，有一个枪洞子，血还未干涸。

“他不是想掏刀枪，而是伤痛让他的手再也无法高举了。”陈老伯自言自语地说道。孙子听着，脸上也有了悲伤。

陈老伯点燃了一沓纸钱，对着坟头，道：“伙计，我可能再也不能来看你了。”

顿了顿，陈老伯又缓缓地说道：“不过用不了几年，我就会到你那去，到那时，我就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还要天天和你唠嗑。”

陈老伯说完，那纸钱也燃尽了。陈老伯站起来，默默地看着无名坟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在孙子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下走去。

阳光在爷孙俩的背后拖下一个不长也不短的影子，那影子随着他们的走动，不断的变换着位置；而陈老伯心里的那个阴影，却像长了根一样，久久不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