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以文心幻山水——谢鲁山庄楹联臆想

谢鲁山庄的主体建筑“树人堂”。（本报记者黄剑红摄）

　　如果没有楹联，谢鲁山庄不过是一堆空房子。

　　其实，谢鲁山庄原名叫“树人书屋”。既是“树人”，必定是百年之计；既是“书屋”，必定藏书颇丰。大门口的楹联“安得奇书三千车娱兹白首/再种名花十万本缀此青山”，道出了读书育人、怡情山水花草是书屋主人吕芋农理想的人生归宿。然而吕芋农并没有百年之寿，他的诸多藏书在“文革”期间已被“焚书”。既不能“树人”，“书屋”里也没了书，岂不就是一堆空房子？空房子有什么可看？空空落落，寂静得没有生气。如果不是来来往往的游人；如果不是那花开花落，这堆空房子一定会成断壁残垣。许多人来过这里，然而他们心灵太空荡，他们用嬉戏、打闹、拍照来填充这空房子，一次次地进进出出都在感官失灵与麻木中享受快乐。那些楹联在山庄里安静地驻足，看从来没有断流的人群，看那些失灵与麻木的灵魂。我无数次走进这山庄，却从未留意这些楹联。当我重新审视这些楹联，本想触摸当年的斑驳光影，不料却在废墟的幻影中摸到了一颗充满诗意的文心，触到了一颗幻化于山水的灵魂。

　　吕芋农官至陆军少将，看起来不过一介武夫，秀才底子却很坚实，因为他曾经是个附贡生。那一景一联或一景数联，无不透露他的不俗文采。

　　穿行在山庄的亭台之间，发觉那或长或短的楹联竟然多半离不开“树人书屋”这个主题。西门的“迎屐”是迎接宾客之门，“砌屋依山开门对树/春风坐我丛桂留人”，末尾藏着的“树”、“人”二字与大门前匾额“树人书屋”遥相对应。“树人堂”的“花色欲迷仙半阁/书声常伴月三更”，令人遐想那花色是如何被月光洗濯，那书声是如何被山风吹拂，主人披一身剪碎的月光，忘情于花色与书香中。“半山亭”有“若问前尘方到此山一半/寄语来者所期树人百年”，据说当年吕芋农本想向李宗仁借十万大洋，李宗仁到此看到这副楹联，只读了上联就拂袖而去，认为吕芋农野心太大。姑且不去考证这个故事是否真实，但是下联“百年树人”却道出了屋主吕芋农的无限期许。

　　除了“树人书屋”，吕芋农还将自己的这片沃土自诩为“神仙福地”。

　　“过颈廊门”有“此间山水最清幽居然福地洞天蓬莱方丈/何处风光绝佳胜尤爱娇红湿翠花木长春”；“听松涛阁”有“是风月中人自识得山温水腻/论清凉世界到此即员峤方壶”，这两联渗透了视觉的丰富，知觉的辽阔，潇洒得毫无世俗烟火。其中的“蓬莱方丈”“员峤方壶”取自于《幼学故事琼林·地舆》的“蓬莱弱水惟飞仙可渡，员峤方壶乃仙子所居”，都是指神仙居住地。吕芋农还在自己的卧室门外写道：“君以文心幻山水/天留福地住神仙”，说明这里本应是神仙住的地方，而吕芋农又不敢以神仙自居（怕折寿），所以在小门外以“此处有山还有水/其人非佛亦非仙”来否定。如此看来，虽不能忘怀淑世济生的使命，但纵情山水，糅以吐纳，导以观想，凝以虚静，保命全生，健体长寿，乃是从喧嚣逃向孤独的最好方式。以此寻找到内心的慰藉，总比诸儒家强调的尽性于此生，比诸佛家强调的求报于来生来得平易些。

　　山庄西边的“小兰亭”，门方窗圆，坐南向北，是山庄唯一向北开门的建筑。既然命名“小兰亭”，必定与王羲之的《兰亭序》有关。果不其然，亭中对联均采用《兰亭序》的有关语句缀成：“游目骋怀此地有崇山峻岭/仰观俯察是日也天朗气清”。书屋主人必是想效仿王羲之筑起小兰亭，以供文人骚客在此饮酒赋诗，体验东晋士人的风雅神韵。站在这里，闭目遐思，恍惚穿越了民国，穿越到东晋，郊游、畅饮、酣歌、书写，那些美好的人、美好的事如云卷云舒般清晰；屏气凝神，依然能呼吸到永和九年春天的明媚花香，重享兰亭畅饮、融天地于一体的那份明朗通透。

　　“神仙福地”里读书育人，栽花赏月，这样的归隐生活与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有异曲同工之妙。陶渊明“种豆南山下”，而吕芋农则种南瓜，在二门楹联“绿树碧檐相掩映/小桥虚阁自高低”的上头用一副南瓜图做横批，寓意自己的家族和育人理想能像南瓜一样枝繁叶茂、果实累累，那份自在圆融不言而喻。归隐之人往往看透人生的有限与宇宙的无限，如何坦然面对生命的虚无与荒凉，“折柳亭”的“万象在旁控物自富/独鹤与飞握手已违”就是最好的回答：做一个万象能自控、独自遨游天地的白鹤，是人生最美的出走与流浪，是人生长夜轮回的开悟！如此，在“邀云竹径”里穿行，看“瑶草琼花斜绕径/短篱谏竹不遮山”就是另一种意义的修行了。

　　在“神仙福地”建一座“树人书屋”实现“百年树人”，不仅隐藏了吕芋农“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万丈豪情，也超脱了中国文人传统意义的归隐。所以，谢鲁山庄不是一堆空房子，不是一件民国的遗物，而是一副动态的作品。这些楹联静静地伫立，以沉默的方式诉说着它生命的价值，从未被人流打扰，它在等待那个能够读懂它的人，守望，守护，解读，承传……且不去考证谢鲁山庄至今已经存在多少年，也不想确认谢鲁山庄门前的画像究竟是否像吕芋农，这些都无法印证，可他的楹联却是真真切切的。这些楹联就像不同的色块，围绕一颗“文心”，将山庄古朴硬朗的线条感、四季花草的视觉感、鸟儿吱喳的音律感融为一体，在色调变化的过渡中衔接。我仿佛看见“文心”的跳动，听见诗意的呼吸……　　“君以文心幻山水”，谁凭诗意写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