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闷不乐的奶奶

★韦延才

   有一段时间，奶奶一直闷闷不乐。

   老人是家中的一宝，但老人也是家中的一牵挂。对于奶奶的变化，我们是一筹莫展干着急。因为任凭我们怎么去询问，奶奶总是说：“我好好的，没事儿。”

   我们都知道，这时候的奶奶，是有事儿的，而且是不小的事儿。

   要让奶奶像往常一样快乐，就得找到她郁闷的症结。我们几个孙子孙女就挖空心思地抓住一些蛛丝马迹展开梳理，以期能找到问题的所在。好不容易，我们抓住了四五个疑似“病灶”，便去找奶奶好好地谈一谈，给她开导开导。

   “奶奶，你是不是想吃点什么呢？您说，我们去给您买。”我坐在奶奶的跟前，拉着她的手问。奶奶是个饱经沧桑的人，生活节俭，平时总舍不得花钱，我们不时买些水果什么的给她，她都埋怨我们浪费。

   奶奶摇了摇头，说：“我想吃的时候，自然会叫你们买。”

   看来奶奶的病灶不是在舌尖上。我又顺着往下询问：“是不是想姑姑他们了？想她们的话，我打电话叫她们回来一趟。”奶奶的两个女儿远嫁外地，如今也是儿孙满堂，由于路途远，平时往来少，只有春节期间才过来探望探望她们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奶奶。

   奶奶说：“她们再过几个月，就会回来了。”

   这不对那也不是，我想奶奶的身体一定是出了问题。

   我不禁想起了重阳节前，奶奶患了一场感冒，又是吃药又是喝姜汤的，折腾了一个多星期才好转。她这郁闷，就是从那场感冒之后开始的。

   这样说来，奶奶的身体是真的发生了变化。老人的病是耽误不起的。于是，我半哄半恳求地说道：“奶奶，明天我们去城里玩玩吧。”

   家里距县城不外十来公里，公共汽车也就一袋烟的工夫。但上了年纪后，奶奶也懒得上城里去了。“上城做什么呢？”奶奶反问我。

   我说您都差不多有两年时间没上城去了，咱们到荔枝公园里去看看您最喜欢看的采茶戏，然后再到医院检查下您的身体，看哪儿不妥了。

   奶奶很坚定地说道：“不去，我好好的，没事儿。”说完，她就扭转头，双眼透过洞开的房门，看着远处的群山。

   远山层峦叠嶂，秋天像一枝神奇的画笔，把山上的树木画上了不同的色彩，有淡红、有深绿、有浅黄、有花白，呈现着植物的多样性，也显现着季节的变化，更让人看到那些生命的嬗变。

   奶奶对这些山再熟悉不过了，年轻的时候，她经常和兄妹们到山上去打柴，尤其是群山背后的那座叫做鬼门关的山，她更是终生难忘。

   奶奶的闷闷不乐，是不是她又想起那些往事了？我看了看奶奶，以前她给我们说起鬼门关的故事的时候，眼睛总会久久地看着那里，仿佛看着那里，时间就会倒流，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就会从时间的尘土堆里走出来。

   “奶奶，您跟我们说说小钟的故事吧。”我也忽然记起，我们好久没有坐在奶奶的膝前，好好地听她讲故事了。她的闷闷不乐，说不定与这有关。

   奶奶转过头，看着我，说：“真想听吗？”

   我点了点头。那个关于小钟的故事我不知听了多少遍，我的过往岁月，可以说是在小钟的陪伴下走过来的。我也像奶奶一样喜欢小钟。

   小钟是解放军队伍里的一名普通的战士，在那次最惨烈的鬼门关战斗中，小钟为掩护送情报到前线去的奶奶安全撤离，光荣地牺牲了。当时敌人的一发炮弹就掉在他们不远的地方，在炮弹爆炸的瞬间，小钟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将奶奶扑倒在地。奶奶得救了，但小钟却与鬼门关长眠在了一起。

   战斗结束后，奶奶又返回鬼门关。想把小钟好好地安葬了。但在小钟牺牲的地方，已经是一片焦土，哪还有小钟的尸体？奶奶一边哭着，一边在小钟牺牲的地方，将那些焦土垒成了一个坟堆。从此以后，每年的清明、重阳节，她都要按照本地的习俗，带上我们一起来拜祭他。

   “奶奶，说吧，小钟的故事我们百听不厌。”我说道。

   “你真的喜欢故事里的小钟吗？”奶奶又看了看远山，道。

   “喜欢。”我不假思索回答道：“真的喜欢。”

   奶奶的手在我的头上抚摸了一下，说：“我们不能忘记小钟，不能忘记和小钟一起长眠在这里的他的那些战友们。”

   我给了奶奶一个肯定的目光。

   奶奶看着我，表情凝重地问我：“你能答应奶奶一件事吗？”

   “奶奶，什么事呢？”我问道。

   “奶奶也没有多少年的日子了。”奶奶答非所问地说道。我忙阻止奶奶往下说：“奶奶，你都说什么呢，您的身体好好的，什么事儿也没有。”

   奶奶非常认真地看着我，道：“答应奶奶，每年都到山上去看看小钟，别让小钟他们太寂寞了，好吗？”

   我看着奶奶，眼眶里突然有一团泪水在打转。我点着头道：“奶奶，我们一定每年都到山上去看看小钟，和他说说话，说说咱们的好日子。”

   “嗯。”奶奶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了的笑容。

   看着奶奶脸上的笑，我忽然明白了，奶奶之所以这些天闷闷不乐，是因为奶奶的那次感冒，我们不得不取消和奶奶约定的每年上山祭扫的活动。她是害怕小钟寂寞啊！

   “奶奶，我们不会忘记小钟的，小钟和奶奶的故事，我们也要一代一代地说给子孙们听。”我说道。奶奶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像了却了什么心事似的。一股温暖的热流，马上从奶奶身上传递过来，在我的身上流淌、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