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云春梦死生知

   1962年，邓拓访海南儋州东坡书院，题《怀念苏东坡》：“曾谒眉山苏氏祠，也曾阳羡诵题诗。常州京口寻余迹，儋耳郊原抚庙碑。海角天涯身世感，朝云春梦死生知。千秋何幸留遗墨，画卷潇湘竹石奇。”诗中的朝云、春梦，是苏轼命途中邂逅的两个女人，也是生死知己。
   先说朝云。
   朝云姓王，名朝云，字子霞，杭州人，东坡侍妾，原是东坡贬杭州通判时认识的一位歌舞女子。东坡和朋友们到西湖游赏，观看朝云所寄身的歌舞班演出，主角舞女朝云天生丽质，身材姣好，舞也跳得特别优美，引起东坡注意。一曲既罢，舞娘易素妆入席侍宴，东坡忽闻异香扑鼻，正是朝云含笑身后，明眸皓齿，气质高雅。眉黛淡施如远山，恰如西湖秀媚。朝云的绝色激活了东坡的诗心，一首千古传诵的诗随即从口中唱出：“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善解诗意的朝云以嫣然一笑敬回东坡，这一笑也成就了一段千古良缘，东坡收朝云为贴身侍女。贬黄州后，纳为侍妾。一对才子佳人从此步入患难与共的一生。
   苏轼贬官惠州后，诸妾云散，唯有朝云，生死相依，跟随苏轼习书法，学佛理，大有长进，苏轼极为欣赏。大宋绍圣三年朝云病故（34岁），临终时执东坡手轻唱“六如偈”，“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葬于惠州西湖旁栖禅寺松树林间，寺僧在她的墓前建“六如亭”以为纪念。亭柱上镌苏轼所作对联：“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亲。”
   朝云是苏轼的红颜知己，一次苏轼退朝回到家中，心里闷闷不乐，指着自己的腹部问诸妾，大家说说这里面都什么东西，有回答是文章的，有回答是学识的，答得都不算错，但苏轼只含笑不点头。叫朝云也说说，朝云道，“大学士一肚子不合时宜”，苏轼听了大笑道，“知我者，朝云也”。原来苏轼是个直率敢言的人，批评朝政不计利害，得罪过不少政客，朝云之说，正反映了苏轼的性格和坎坷际遇。
   杭州去官之后，苏轼累迁密州、徐州、湖州，因“乌台诗案”，降职黄州团练副使。宋哲宗登位，起用苏轼为龙图阁大学士，侍读皇子。可惜好景不长，两年后又左迁杭州知府；其后又迁至颖州，扬州、定州。绍圣初年，贬宁远军节度副使（州一级的副职闲官），惠州安置，“居三年，泊然无所芥蒂，人无贤愚，皆得其欢心”。苏轼到哪里，朝云就跟到那里，不离不弃，无怨无悔相扶将，苏轼一生的功业，道德文章，其间也渗有朝云的心血。在朝云的《墓志铭》里，苏轼写道：“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如一。”有朝云这样一个生死知己，对于命途多舛，坎壈大半生的东坡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难怪苏轼夜夜梦见亡妾来归了。
   绍兴三年，剧贼谢达攻陷惠州，庐舍尽毁，独留下东坡先生的白鹤故居。谢达还亲率贼众，修葺六如亭，烹羊致祭而去。这种出格的历史现象，我们大概只能从东坡和朝云的人格魅力那儿去寻求解释了。
   绍圣四年（1097）苏轼谪海南。元符二年（1099）苏轼遇春梦婆。儋县志说：“苏轼以别驾安置儋州，买地筑室，负大瓢行歌田间，有饁妇年已七十，谓曰：‘内翰昔日富贵，一场春梦耳！’”瓢是一种雨具，饁妇是送饭的妇人。苏轼听了妇人的话，深以为然，以后便称这妇人“春梦婆”，东坡在诗中还提到过她。人生如梦，人所多言，本不值得奇怪，但此时，她对已64岁的落魄东坡说此话，未免有点残酷。而对“泊然无所芥蒂”的东坡，春梦婆怎么说都已无所谓了。春梦婆怀着对东坡的同情和敬意，回首前尘，伤怀如痛，她的话既入世亦出世，但只不过是对东坡人生作最朴实最慧智的总结。一村野饁妇，月旦人生，直击堂奥，而又得到被评者的首肯，非知己不能为！邓拓把春梦婆与朝云相提并论，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