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捕手：引领患者走出“心灵沼泽”

（原标题：心灵捕手：引领患者走出“心灵沼泽”）

近日，美国著名喜剧演员威廉姆斯自杀身亡，这名曾因出演电影《心灵捕手》获得奥斯卡奖的演员患有严重抑郁症，他的悲剧人生引起国内新闻界的广泛关注，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甚至以此事件为引子作了一期透视抑郁病人群的节目。有人以硬币的两面形容人性的两面性，这种人格的分裂症在抑郁症等精神病患者里面表现得尤其突出，一方面在精神正常时，他们与正常人无异，另一方面，当病发时，他们将变成另一种人，活在完全失衡的精神世界中而不自知。在玉林也有庞大的精神病人群，只是这个“家庭秘密”被他们的家人小心地包装、隐藏。记者采访这个人群也非常困难，历时半年，费尽周折，也只是看到了“冰山的一角”。

他们的“失乐世界”

玉林市第四人民医院的“阳光家园”中，病人正在劳动。

   深入每个精神病患者，其家庭背后郁结的沉重的悲伤、无奈、担心等负面情绪深深地震撼着记者，然而他们的家人更多地选择了勇敢地面对，这里涌动的巨大亲情、包容甚至可以用“伟大”形容。“希望社会上曾经对精神病患者充满偏见、轻视的人们能以一种更理性、更尊重的视角看待他们，从而更多地了解精神病的常识，因为很有可能我们或身边的家人也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只是自己没意识到罢了！”这是记者采访时，广西心理健康专家、玉林市第四人民医院副院长黄英民的原话。

   沉重的压力

   陈珍（化名）是博白县一名年轻的乡镇干部，今年7月中旬，她在自己的新浪博客中写下如此文字：“心情烦烦烦，压力大大大”。没有人知道这名外表开朗的女孩到底遇到什么问题，同事只知道，这名文笔极好的、被镇领导委以写大材料重任的大学高才生最近有点不同寻常，她频频地走出办公室打手机，站在远离人群的一角，掩着嘴低声说话，紧皱着眉头。

   她的压力来自于家庭，年长其6岁的哥哥精神病再次病发，在家中动不动就发脾气，并伴有严重的妄想，而且道德水准严重下降，非常的狭隘、自私，看问题偏激，家庭责任感缺失。其哥哥已经有12年病史，以前都是父亲来打理、照顾，“哥哥过去病情复发，都是不吃药引发的，然而每次有不正常的迹象，父亲都能及时发现，并耐心地做他的思想工作，最后顺利地解决问题！”

   然而3年前父亲患绝症去世后，年老体弱的母亲根本没法控制自己的儿子，“他私下减药，还和朋友到外面喝酒，今年春节后就出现了病情复发的迹象！”无可奈何的母亲只好把拯救儿子的重任交给大学毕业才一年的女儿。母亲每天都把哥哥的动向告诉陈珍，陈珍只好耐心地倾听，并安慰母亲。每次电话结束后，陈珍心情都变得非常差，还得迅速调整情绪，重新投入到材料写作中。

   每天下午下班后，陈珍总是匆匆地赶回县城家中，“盯实”哥哥，“每天晚上无论刮风下雨，他都雄赳赳地说要出去办重要的事情，其实他就是在外面瞎逛！我只好多次打电话催他回家，如果没有效果，还得到处找他回来。”在多次面对面沟通、发动亲友做思想工作无效后，陈珍非常无助，“病人总是坚定地认为自己没有病，病的是身边的亲人，要吃药的是我们！”

   黄英民说每个精神病患者的家庭面临的压力与陈珍都是一样的，一个是亲情，面对患病的至亲亲人，不可能置之不管，如果放任不理，其脑部神经器质性病变将进一步加重；一个是担心，病人总会说出许多出格的话语，做出许多出格的事情，万一行差踏错，将会置自己于非常不利的境地；一个是无奈，病人最大的问题是不承认自己有病，不肯吃药，亲人往往费九牛二虎之力也难以让他服从。

   沉沦的缘由

   病人的精神世界是如何崩塌、变形的？为这个问题记者曾经追踪了10多个精神病人的“发作史”，然而最终发现正如广西191医院精神病四科主任罗维肖所说：“大脑是人体发育最复杂的器官，也是人体科学研究中最神秘的地方，至今人们对大脑的研究只是触及其表面的一点点皮毛，而精神病人发病的机理更是非常复杂，涉及生理、心理、社会等多个学科！”

   黄英民说要分析精神病人“沉沦”只能给一个笼统的缘由，“他们的发病是自身的身体机能，家庭、社会、学业的压力，自身的性格缺陷，认知社会的方式，情绪的调控等多种因素作用的结果！”

   行业内精神病治疗有“三个30%”说法，也就是有30%的精神病人是可以完全治愈、终生不服药，但是前提是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并且坚持服药三年后不复发，然后在停药后注意饮食、休息，懂得自我控制、控制。其次是30%的精神病人要终生服药，但是可以融入社会，这类病人往往在初次治愈后的三年中复发，再次治疗，再次复发，这时他们已经进入慢性化倾向，只能通过服药控制病情。其三是晚发现、晚治疗的病人，这时药物对他们能起的作用很小，治愈率低。

   黄英民近年还发现了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病人学生化、低龄化日益增多。他分析了两个原因，一个是现代社会的竞争性导致家庭、学校把这种压力转嫁到学生身上。今年暑假他接诊了一名高一学生，他的学习非常优秀，家庭也对他寄以很大的希望。然而一次段考考砸后，面对家长的指责，他的心理产生了变化，于是在再次努力后再次失败，自责、自卑的情绪就完全压垮了这名聪明的小孩，其情绪时而抑郁，时而极度亢奋，完全无法投入正常的学习。

   另一个是病人低龄化。黄英民曾经接诊了一名才6岁的小患者。这名男童在被老师罚站责备后，情绪低落，多次向家长表示不想上幼儿园了，还说要自杀。父母开始认为小孩童言无忌，只是宽慰几句，在发现小孩整日抑郁不乐后，才开始重视起来。今年7月底一家人开车到桂林玩，没想到在高速路上，这名儿童竟然打开车窗，要爬出去自杀，幸亏母亲手急眼快，硬拉儿子回来。“现在的社会背景导致很多教育上的问题，一是城市独生子女的抗压力低；二是农村留守儿童得不到父母的关爱，性格缺陷很大。”

   家庭的拯救

   在目前的社会救治机制下，基本上是家庭作为主力承担了救治病人的重担。由于很多病人刚入院时都带有对抗的情绪，认为是亲人把自己“送进监狱，限制自由”，罗维肖在每个病人出院时都得交代：“送你治疗，这是亲人对你最大的关心爱护，你不要责备他们，出院后不要再犯病，这是对他们最大的感恩！”

   梁医师是191医院一名女医师，她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名患了绝症的父亲发动亲戚强制将儿子送到医院时交给她厚厚的一封信，这名老人担心儿子出院后因为不能见自己最后一面，从而责备送其就医的亲人，他在信中说了一句话：“对你的残酷就是我最后对你最大的爱，你治愈出院后能认真反省自己、正确认识自己的病情，看护好自己的精神世界、照顾好自己的家庭，这就是你对我最大的孝心！”梁医师说看着老人颤巍巍地被扶进车内的身影，真正感受到了父爱的伟大。

   而年轻的陈珍在经历了漫长的心理煎熬后，终于把哥哥送进了医院治疗，“我很累，然而觉得非常值得，因为我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帮助寻找迷失的路

倾听、交流，最终走进病人的心灵世界是一名合格的精神病医生必备的素质。

   黄英民1991年就开始了精神病治疗的研究，“20多年走过来，最大的体会是要在全社会普及精神疾病的常识，让所有的人都能正确看待人、事、物，最大限度地减少心理疾病的产生，在得病时也不讳疾忌医，正确对待治疗；每个精神病医生都能以一颗充满爱心、耐心的态度对待自己的病人，两者结合起来才能产生最大的力量。”

   心理健康宣传要普及

   黄英民告诉记者，现在玉林市包括第四人民医院在内所有精神病医院的接诊、住院病人都在逐年增加，然而真正接受治疗的人数不够全部病人的1/5，更多的病人没能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除了经济负担外，社会对精神病患者乃至其家庭的歧视、世俗偏见、不公正待遇是他们讳疾忌医的最重要原因，所以心理健康宣传一定要普及。”

   在黄英民看来，有三大误区需要澄清，一是认为患精神病是一种耻辱，因此不愿意承认自己或者家庭成员有精神疾病，采取一种回避的态度。他接触过一名女忧郁症患者。这名女病人由于与丈夫长期不和，处于分居状态，然而为了孩子还是勉强维持着婚姻。在工作中她认识了一名有妇之夫，彼此在互相欣赏中最终打破了道德的界线。一方面填补了感情的空白，在交往中享受到了愉悦；另一方面道德的羞耻感也时时困扰着她。这两种情绪的交织让她步入了感情的危机，焦虑感让她日夜不思饮食，睡眠质量极差，体重急剧下降。这也让她情绪起伏非常大，与情人不见时如蚂蚁钻心，思念不已，见面后却是左右不顺眼，见面就吵架。她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有病，这种情绪一直持续了一年的时间，实在憋不住的她才向闺蜜透露了内心的秘密，在闺蜜的劝说下开始求医问药，现在症状有所缓解。“她如果早点医治，可能病情发展不到这么重，现在很可能需要终生服药！”黄英民说。

   二是对治疗不能正确认识，总是轻信不恰当的医疗广告。记者曾经在网络上看到许多根治重度精神分裂症的广告，并宣扬用中医治疗而无任何副作用。黄英民说，“我接诊的病人中，有的是盲目求医，花了许多冤枉钱才到正规医院治疗。根治精神分裂症是一个世界性难题，如果解决这一难题，应该说获得诺贝尔医学奖不成问题，而且我可以负责任地讲，目前疗效明显的精神类中药还没有出现。另外对西药的副作用病人有抵触情绪，这是一些原来可以治愈的病人演变成终生服药的一个重要因素。抗精神病药的副作用较多，但它有可靠的疗效。而且新一代抗精神病药副作用已经比传统抗精神病药减轻了很多。权衡利弊，因噎废食不是一种明智的选择。”

   三是对病人过度呵护。一些学生家长对孩子得病后总是过度呵护，事事关心，家务事不用做。其实这样反而会激发孩子逆向情绪，应该以正常人的心态对待他，让他适当做些家务劳动，适度参与社会活动，这样才有利于他们康复。

   医生要有一颗爱心

   记者数次预约黄英民总是以很忙推托，见面后谈起这个问题，方知道他一个早上才接诊4到5个病人。“医生要能真正对精神病患者对症下药，必须要走进他们的内心，认真地倾听他们，才能从他们的话语中发现蛛丝马迹，所以有时接诊一个病人就需要1个小时甚至半天时间。”

   黄英民病人中有一名70多岁的女病人，“她总是说自己心痛，子女花了许多钱送她到各大医院检查，其实只是轻微的心脏病。”黄英民花了许多时间与她交流，发现她其实只是心理问题，于是让她慢慢地平复自己的情绪。在住院两天后，这名病人告诉记者，“现在我吃饭也香，睡觉也香，心里好多了！”

   黄英民希望所有心理健康医师都能以一种耐心、爱心的态度对待自己的病人，只有这样才能达到最好的治疗效果。

“心灵方舟”需要打造

黄英民正给病人做催眠治疗。

   根据广西壮族自治区城市居民精神疾病流行病学调查（2007年）公布的患病率数据1.86%估算，我市人口约600万，那么患精神障碍人数就已超过10万人。其中精神分裂症患病率为1.07%，约6万多人；抑郁症患病率为0.54%，约3万多人；酒依赖患病率为0.19%，约1万多人。然而记者调查中发现，被病人及其家属视为“心灵方舟”的精神病医院尚需付出巨大的投资及努力。

   一是硬件设施跟不上。以第四人民医院为例，作为玉林最好的精神病医院，该院目前有三个病区，按照核定病床量只能容纳200位病人，然而现在却挤到了400名病人，人满为患，医院的设施超满负荷运转。去年医院投入1000多万元建设住院大楼，目前正在装修完善中，投入使用后将大大缓解目前人满为患的局面。另外,目前在精神病治疗方面玉林市还是民营医院为主，像陆川县青山医院、玉州区安民医院、北流市西山医院等近10家医院都是民营医院，这些医院的设施更是落后，投入缺乏力度。

   其次是治疗水平还跟不上。一些民营医院因为条件限制，只是满足于简单地给病人服药，并对病人实行一种类似监狱的“关押状态”，对其治疗缺乏一种人文上的关心，文体、劳动等多种康复手段没有应用，治疗效果不佳。一些缺乏管理的医院医护人员还对一些重症患者采取不适当的暴力手段。

   引领精神病患者走出“心灵沼泽”还需整个社会付出巨大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