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说一口带有北方味道的普通话,皮肤白腻,眼睛细长。她完全不像我们广西北流人。
她对我的母亲说:我的妈妈阿姨您可能认识,她们两姐妹当年是北流高中的高材生,年级第一第二名。成分不好,上不了大学,也没有工作,只好去新疆盲流。
这样她就生在了新疆。
那时候在老马场,大冬天,没有一所真正的房子可以用来生孩子。他们走到一处当时叫五区现在叫哈拉布拉乡的地方,一个名叫雷明宝的四川人收留了他们。他们住了下来,到秋天,明月出生的时候,天上响起了雷声,为了记住恩人雷明宝,父母给女儿取了乳名叫明月,学名叫雷生,后又取谐音蕾生。雷明宝认明月做了干女儿,给明月上了他家的户口。
“我是生在门扇上的,连床都没有。”明月说。
明月四个月的时候,妈妈因为“三无”被送进了伊犁的收容站。收容站名声不好听,但总算能吃饱饭。当时广西来了许多盲流,到伊犁找不到活路,想进收容站混口饭吃,但收容站也不是随便就能进去的。他们几经周折还是进不了,后来是明月的妈妈帮忙,编了各种理由,又把他们改成自己的姓,说是自己的堂兄弟,这样收容站才收下了这六个广西人。在收容站里,这帮广西老乡把四个月大的小明月当成掌上明珠过手宝,从一双手传到另一双手,人人争着抱。于是明月就有了一个外号,叫“收容站之花”。过了一段,大家觉得收容站之花难听,便又改成了“人民公社之花”。
明月在新疆一直长到上大学,她甚至有个名字叫阿依古丽,是当地的哈萨克人给她取的。大学毕业后明月从伊犁来到遥远的广西北流,从版图上看,她是从祖国的鸡尾处到达鸡肚子的下方。有多远呢?纵贯辽阔国土的北和南,跨越无数雪山草地山川河流。八千里路云和月。
然后她认识了文学青年梁晓阳。
文学是很容易爱上新疆的,雪山啊,草原啊,戈壁滩,清澈的水流和湛蓝的天。以及,独步古今的,明亮的寂静。如此大美。
我看见我的朋友梁晓阳,他和明月走在春浓时分的大平滩草原上。他们在高达一米的花丛中或坐或卧,草原上的鲜花鹅黄、浅紫、雪白、大红、嫩蓝,汁液饱满,两个人在耀眼的阳光里从一座草山走到另一座草山,从一片杨树林走到另一片杨树林。然后秋天来到了,草原变成了蜜色,蜜色的草中粉白粉白的野油菜花蜿蜒盛开,草原丰腴润厚,年轻的恋人光芒四射。他们开始唱一首哈萨克民歌《燕子》,“燕子啊,听我唱个我心爱的燕子歌”,旋律寥廓凄美忧伤,适合恋人心中纯美的深情。还有另一首:
茉莉花在山顶上开放了,
茉莉花在山腰上开放了,
茉莉花在山脚下开放了,
美丽的好姑娘啊,
我一直等候你到天黑了啊!
然后,梁晓阳独自一人躺在伊犁大地的中央,他心中冒出这样一个句子:“为什么你要独自一人躺在俄罗斯大地的中间?”那个俄国人阿斯塔菲耶夫的文字,从远处簇簇而降,落在亚洲的腹地。天高野旷落英缤纷,在草原的恋爱比在南方小城的恋爱更像一场爱情。
他们结婚了。
他们在广西北流和新疆伊犁来去十年。时而北,时而南,南北往返。在伊犁断断续续度过了十年。
2012年夏天,他们在吉尔尕朗河右岸的房子开始动工,明月回到马场,主持了开工仪式。梁晓阳在广西北流听到她在电话里说:在我们的院子里,想种花就种花,想栽树就栽树,想辟一个菜园就拿起坎土曼。这一切,梁晓阳把它们写进了《吉尔尕朗河两岸》里。这本书,梁晓阳投了多个出版社均无着落,最后总算在新疆青少年出版社印出来,而且,有稿费,梁晓阳大喜过望。出版社把大部分书配给了大中小学校、图书馆、基层文化站,在新疆以外的书店、当当网、亚马逊、淘宝网……均无售。一本好书和它的读者两两错过,是文学严重萎缩了吗?是电子书将要全面取代纸质书了吗?是一个无名氏的书注定要遭受漠视?
这是我们共同的天问。
现在,明月和晓阳还是一年一度在疆桂两地来回,他们说这是学习哈萨克人的“转场”。她给我捎来亲手酿制的红葡萄酒,我尝了一口又一口,清冽甘醇。满满一瓶用可乐瓶装的紫红色的葡萄酒,被我喝剩了小半瓶。“别喝太多了,这酒有一点度数的!”明月笑说。
(林白,著名作家,主要著作有《一个人的战争》、《北去来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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