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白，博白

   博白是我从小就听说并且记得十分牢固的地名，抗日战争期间，我的父亲是桂南运输管理局的一个行走押运员，往返于北流和广州湾之间，他常常跟我们讲到南流江和博白的马门滩。但我对博白的印象还是模糊而幽深，神秘莫测。
   与博白的第一次接近是在读大学的时候听秦似老师的课，那时他刚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了一本杂文集《沒羽集》，借来读，觉得很了不起，一查问，才知道他是博白人。博白离北流不远，玉林地区居然出了大作家，便又因此产生了自豪感。我跟秦老师接触并不很多，但他对我的影响却很大，我也学着写起杂文来了，并且一直写了几十年。
   与博白第二次接近是在1983年暑假，我去北京旅游，受已试刊两期的《中学语文文摘报》的委托，请博白籍的北京大学王力教授题写报名。来到燕南园60号，一位年青人在台阶上迎接我，说先生有客，请稍候，并让我先在来客登记本上登记。约摸10分钟后，先生送客出，年青人延我入座，先生微笑着，问我所从来，我回答后即说清来意并呈上两期试刊样报。先生浏览样报后，便给我写了两张《中学语文文摘报》报名，说任你们选用一张。随后又延我回到那只有几张木质旧沙发的极其简陋的客厅里小谈，先生对北流的旧雨及家乡的近况有所垂询，我一一做了回答。一看表，已逗留了10分钟，我立即告辞，并为我的唐突和未带一点手信而表示歉意，先生说不用的，不用的。离开燕南园，我立即在北大邮局把先生的墨宝飞寄回北流报喜，此事至今已整整30年，先生慈祥的笑容铭刻在我心中，灿烂如花。
   岁月匆匆，我退休快近20年了，我的头发由花白染成全白，博白虽在比邻，但也还是不相往来，博白也渐渐在我的心中淡漠了，唯一的联系就只是在秦似老师二十周年忌日前，写了一篇《秦似老师20年祭》发表在一家杂文月刊上，作为我对师门的纪念。
   但是林白这个名字总是使我想起博白，林白生于北流长于北流，而祖籍却是博白，我总认为林白的白即博白的白，尽管我没有问过她。由于林白，我很自然想起了朱玉仙，朱玉仙是清同治年间岭南知名的女诗人，民国年间北流籍国学大师陈柱在编集的《粤西十四家诗钞》中评道：“朱玉仙，北流黎氏妇，咸同间人，著有《画诗楼稿》，颇有隽句，虽不能卓越家，然闺秀好学，亦世之所稀也，故以之附焉。”两个祖籍博白的女子都在北流成就了大名，晚淸学者李璲在《画诗楼诗钞小引》中说，在有清一代，大江南江北的女诗人不少，“天地清淑之气，恒荟萃于山川秀丽之区欤？太恭人（指朱玉仙）生于粤西，独能摛藻扬葩，绘江山而咏风月，其勾漏仙都之灵气所钟毓而生者坎？”勾漏仙都，是北流的名胜古迹。古人寄意于山川毓钟，然而除了钟灵毓秀，人才之出还有别的原因吗？ 多少年来，我就想到博白去探求究竟，这愿望终于在去年实现了，来到了博白。
   此刻我站在博白绿珠祠前，看绿珠江江水汩汩流过，奔向南流江。我的无端的遐想如乱云翻飞，当年绿珠以三斛明珠的身价，委身石崇，辞别爷娘，过鬼门关，乘北流圭江船，北上京洛——是她与石崇一见钟情的吗？石崇是一个不离不弃的情痴情种吗？在洛阳，石崇建高耸百丈的金谷楼，让她极目南天，以慰她的思乡之念。馋猫孙秀横刀夺爱，绿珠以死殉情，感动了一代代中国人，唐代诗人杜牧吟绿珠而悲流水落花春去：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堕楼人。
   我常常揣度，如果没有诗人这首诗为绿珠叹恨，后人还会记得绿珠那么深吗？如果不是堕楼这个淒美故事，绿珠得以在中国美女排行榜上稳居前茅吗？千余年之后，这位北漂姑娘化为恋乡的白鹤，站在亭亭如盖的树顶上，嘠嘎如歌，不断为博白的历史文化底蕴加分。同样，为博白历史文化底蕴加分的女子还有女诗人朱玉仙，玉仙生于博白的仕宦世家，随祖随父生活于鄂闽任所，家学渊源，幼时叔父朱德玑精心辅导她做诗；年26，嫁为北流拔贡黎玉章妻，婚后随夫至山西任所，夫猝死，回北流精心辅导其子读书，子孙皆仕宦，晚年集其所作诗为《画诗楼稿》，湖南陆韵琴女士高度评价了她的诗，“惊才初读百篇诗，万朵花围笔一枝。足与江山增秀色，真从巾帼见须眉。节传茹檗丸熊苦，体异吟椒诵柏词。韵语分明闺训在，夫人原是女中师。”学者李璲评其诗，“与昔之大江南北所称才女子者何以异也，太恭人（注﹕朱玉仙）随任南北，三晋云山，八闽烟水，得之心而应之手者多矣。加以对亭云而思亲友，抚落木而感存亡，宜其能罄风云月露之形自鸣愁绪，写花鸟禽鱼之趣别抒幽思也。”近人更有把朱玉仙誉为清代广西的李清照者。玉仙之后，博白有被称为“江南才子”的朱光之出，朱光善诗文镌刻，誉满延安；1959年任广州市长时，作《广州好》词50首，一时传遍大北。玉仙，朱光之祖姑奶也。
   宴石山是博白的名胜古迹，丹霞地貌，巍峩陡峭，为我素所向往而今才有缘往谒之地。“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站在宴石岩向远处眺望，万山如黛如屏，南流涛声如断如续。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南征交趾，千军万马过博白。那场伟大的定边战争，无疑是一场大战恶战，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大军开凿的马门滩就在宴石山近处，开通了马门滩，马援的楼船劲旅才得以通过而南下。递南朝泰始三年（467）西江督护陈伯绍帅兵平交趾之乱，乱平，奏建越州于博白与浦北之交，辖桂粤七郡数十城，与广州、交州鼎足而三。相传越州首任刺史陈伯绍（至陈朝，陈伯绍被追封为南越王）爱泛舟南流，游冶宴会群僚于风景奇绝的山崖间，山遂有“宴石”之名。在宴石寺崖间居高远眺，唯见南流江在大地葱茏中奔腾不息，此江起源于北流大容山的绿蓝水，会于新圩合水口后北流称白鸠江，至玉林始称南流江，它是南方丝绸之路的重要河段，是博白的母亲河，在军事、政治、经济各方面都闪耀着历史的亮点，宴石山阅尽了博白的沧桑风云。
   松旺镇松茂村被批准为广西历史文化名村，不仅因为它是朱熹后裔聚居的村落，更因它在文化上的不凡表现，朱家自明末迁来松茂村以后，有所谓“一门三连进士”、“一母九子十登科”的家世纪录，科甲连登，标示着中原文化滋润了南疆的土地，体现着文化传承的魅力，标示着有清一代博白文化曾经达到的高度。朱玉仙和朱光是这方文化沃土上的奇葩，婀娜摇曳，嫣红姹紫，与江山齐秀。在朱玉仙的祖居松茂村樟木埌，我首先瞩目的是依山凭埌而建的围城，城垣高大雄峻，以马卵石镶嵌的灰砂墙体，历经风雨侵蚀其坚如铁，围城顶部宽可走马：围城之内堂舍参差，已非昔日严整有序的旧观，唯见祠堂森森，文光射斗，朱光故居的读书楼依旧风姿绰约，而朱玉仙儿时游憩之园圃安在？时光不断流逝，沧海桑田，如何更好地留住地方历史文化遗产，已是国人当务之急。博白人留住了古城堡，留住了字祖庙，留住了伏波庙、绿珠庙，留住了宴石岩寺及其周边的大风景区，特别是修复了岐山坡村王力故居，更显现了博白的识力和追求。故居修复得朴素典雅，与燕南园60号先生的客厅是同一风范。先生一门八教授，名重中华，泽被世界，使后来者“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来到博白，瞻仰先生故居，是对中华传统文化的崇拜。北大周祖谟教授赞颂先生的那一段文字，“禀性敦厚，待人以诚。不矜己长，不攻人短。予人者多，取于人者少。著作等身，桃李三千”，刻于故居二厅的屏风上，令读者止歩心仪不已。宴石山苍苍，南流江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