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时节,因为她母校北流中学百年校庆,她记起了沙街那些青葱岁月,她想念小城那些耄耋之年的老师,她回忆东门口那些两小无猜的同学,她也是这么多年的北去来辞之后,决定再一次回到家乡。此前她已离京回到签约的武汉文学院,接到家乡母校的邀请,千里江汉一日还,朱山坡到南宁机场接了她便直送北流,她两个多小时就回到了家乡。
林白回家乡了,林白回家乡了!北流的文友奔走相告。
我们和她吃的第一顿饭,是在圭江三桥饭店吃鱼。她坐着一位朋友的车来,我们在门口等候,她一下车,我就看到了报刊网络上既熟悉又陌生的林白,身材瘦削的她穿过夜幕车灯耀眼的马路,轻轻盈盈,我们赶紧趋步迎接,一握手,这名中国女性主义代表作家就这样来到了身前。
我们都争着叫“大姐”,仿佛是自己家里的亲姐回来了。餐桌上,她满面含笑,北漂三十多年,她竟然还能用纯正的北流下里白话与我们交谈,我们畅谈家乡风物,沙街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北流的元素刹那全盘激活,大家劝一次酒喊一声大姐,问一句话喊一声大姐,似乎想把这么多年来漏叫了的大姐补回来。
我赠她我耗时十年书写妻子故乡伊犁的长篇散文《吉尔尕朗河两岸》,这本书获得新疆区政府扶持出版,她先是感到惊奇,因为我不像她一样只写生身的故乡,也不像朱山坡一样全力营造粤桂边城的米庄,而是专注书写万里之外的新疆伊犁。一番解释之后,她恍然大悟:原来你的爱人是伊犁人,你写的是爱人的家乡。
尽管家乡的一种野生鱼黄丫角许多外地人品尝后惊呼为天上珍馐,但林白却对一盘碧绿炒油麦菜赞不绝口,说这才是真正的野味。其实不是野味,只因她久居京城,吃上家乡绿色菜不易。一盘油麦菜很快吃完,又加了一盘。她还出乎我们意料地与我们饮酒,那个丹泉兼香型白酒,她一品就喜欢上了,吹着温馨的圭江之风,听着潺潺的北流江水,她频频与我们碰杯,一个人喝掉了一两多。我们给她拍照,她举起我新赠的书竖在胸前,让我刹那间荡起了一种幸福的感觉。
当天较夜了,她还是给我发来一条信息:“你的书我看了一些,朴素、直接、沉实,完全没有文青腔。跟刘亮程有一拼。” 给了我极尽称赞鼓励之语。她后来还说,你的书属于一流,就是在北京也拿得出手,我甚至认为它可以与李奥帕德的《沙郡岁月》媲美,可惜你没有在主流刊物发表就出版了,而且是交给一个小出版社。我听后又喜又悲,辗转难寐,喜的是林白的话给了我创作自信,悲的是当初高兴过头,经不起出版社用心良苦地劝说把版权合同由五年改为十年,如今想另找婆家也很难。不过我很快又冷静了,因为我知道,她提到的刘亮程和李奥帕德,正是我在散文创作道路上像仰望一座雪山般钦佩的老师,我觉得一辈子学他们都学不完。
林白对家乡是无比深情的,那里有她艰难而温馨的回忆,有她作品里鲜活的人物。在一次聚会上,林白和自己的母校老师见面,亲切地拥着颤巍巍的庞老师回忆往事,说到当年在课堂上几乎饿昏,是庞老师倾囊相助给她一角钱买了二两米粉吃才缓过气来,说得师生俩热泪盈眶,听者也感叹不已。她说必须要写写这些老师,果然,第二天我就在她的微博上看见了她定的篇名:《四十二年记一饭》,是应《南方周末》约稿。
林白回到家乡,家乡的主要领导尽管工作忙,还是指示宣传部长接见她。餐桌上,部长介绍家乡的变化,家乡的感人事迹,她听得细心,先是惊奇,继而怀疑,俄而感叹,最后赞赏。她认为家乡的少年宫要比许多地级市的美丽堂皇,她还改变了此前对家乡的一些负面看法。
当天饭后我开车送她回家,才知道她的家就在北流最热闹的新天地商业街对面,一条叫做永丰路的寂寞小巷里,一栋二十多年前建造的狭小房子,与新天地商业区比是另一个世界。她的年过八旬的母亲灵巧地开门迎接,笑脸慈祥地往屋里让座,还主动地与我拉家常。有好几分钟,我凝视着这座只有四十多平方米的五层房子,属于林白姐弟和他们母亲的私人空间,禁不住在心里暗暗感叹,当年林白冲出了狭小的北流,也冲出了地域的广西,她的无与伦比的思想和私人化的语言应该也与这栋房子的酝酿、发酵有关吧。
和前几次回北流一样,林白一回来就要和年迈的母亲住上几天,唠唠家常,回忆往事,陪母亲探亲,除了我们几个老文青,她几乎很少接见谁。她说就喜欢清静地走走看看,再梳一次家乡的往事。当地的媒体找我和她说采访的事,我好不容易说服她同意了,但给报社题字的事她没有应允,她坚持认为这是领导的事,作家不宜。别说报纸,就是我主编的《北流文艺》请她寄语读者,她也说要等以后再努力。尽管如此,她还是很关心家乡文学新人的成长,询问他们的成果,表示方便时会做一些扶持工作。
在家乡的时间是短暂的,可她要走的地方还有很多。不是大姐告诉我,我简直不敢相信,她除了小说里的沙街和青年时代插队的民安镇六感村,几乎没到过北流其他地方。为了补一补她这个遗憾,在她走前两天,我们带她去了民乐萝村,一起遨游无锡国专那一段沧桑史;到山围镇缅怀著名教育家、诗人、也是她外婆的表哥冯振。白马镇的书记崇拜林白,请我带她走一趟白马镇,我便和吉小吉驱车陪她走近百公里,一路上看不尽秋收大地。到根洞村探亲,听老人喁喁谈起少年林白,我们始知这里还有她一个伯父一个叔父的家,而她的根也从沙街延伸到了白马镇。她饶有兴致地参观百年扶阳书院,与初中文学爱好者合影、谈作文,言语间满是读好书的祝愿。一般不开中门的书院为她而开,一般不上的农家糖糍为她而上。她对白马风光和饮食赞不绝口。我相信,不是林白需要来这些地方,而是这些地方需要林白来,她的家乡需要留下这一段佳话,她作品里圭江下游的沙街气息必定连通了圭江上游这方神奇的土地,哪一天,我们也许就会读到诞生于这片母土上的鸿篇巨制。
她回家的时间不长,还有许多事情要办,北流的许多文友想见她,大姐就见缝插针地抽时间与我们交流,不去正儿八经的会议室,而是在天门关下的会仙河公园谈,在她曾经熟悉的大兴街漫步谈,在永丰路的糠头粥摊吃着谈,在铜州市场边的大排档喝着谈。为了顺畅思维和语言组织方便,她时而白话时而普通话,尽管不断交叉,但总是声音清亮,滔滔不绝,完全是个性情中人。会仙河有八仙相会的传说,她就笑言包括她在内我们正好够八仙;大排档上觥筹交错,七个人在座,她就比喻我们正是竹林七贤。几天里,我们谈了北京的王蒙、李敬泽、陈建功、徐则臣,谈了江苏的余华、毕飞宇、鲁敏,谈了河北的张楚,谈了广东的谢友顺,谈了广西的张燕玲,谈了海南的赵瑜,一直谈到了跟在身边的朱山坡、吉小吉和我,除了给我们讲述更多的文坛走向,还就我的书谈了许多看法,给了我最多的肯定、鼓励和鞭策,让我禁不住兴奋和感激,也让我坚定了创作的方向。
据说北流的文人要成就大名就要往北漂,如今北漂的林白已名满天下。我相信林白是早已习惯并一直在渴望这种生活的,她的《北去来辞》最初在《十月》上发表时原题为《北往》就为我们透露了某种信息。她在书中谱写了一曲经典的北漂之歌,主人公柳海红几乎就是她三十多年的精神影子。北去来辞,北去来辞,我喃喃地自语,忍不住对她说:“你这个书名用绝了,我真想模仿,把我的另一部长篇《回到伊犁》改名为《西去来辞》!”林白哈哈大笑,笑声里有她的高兴、包容和自豪。
天门关夜色朦胧,会仙河秋水依依。我们的大姐林白又要北漂了,我和小吉为她送行,离开北流城,穿越天门关,她是坐着火车走的,从傍晚的玉林直达早晨的北京。所有的行李都提前一天寄走了,她就背着一个坤包,她应该又找到了当年闯荡京城的感觉。作家的心永远是年轻的,《北去来辞》里的青春歌谣也会永远不老,诚如她自己评价书中的人物雨喜:“雨喜始终是有人生方向的,她生机勃勃、奋勇向前,她代表的不是‘年青一代女性’,而是一种生机,一种生命的力量,向上的力量。” 在我心中,无论何时,林白大姐始终是一幅斑斓的草原,那里草鲜花旺,牛羊如云,起伏连绵,辽阔无边,我举目望着她,她就是一帧读不完的风景,一道走不尽的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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