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县、北流的铜文化

北流铜石岭。

　　 广西是个“古铜乡”。贵县罗泊湾汉墓和合浦望牛岭汉墓出土翔鹭纹铜鼓、铜凤灯、魁、盘，和鎏金圆牌等大量精美铜器，北流出土有铜鼓王，容县有唐代铸的自标3500斤的景子大铜钟……都说明：广西与中原文化有广泛联系。中国目前发现铜鼓1400个，而北流和容县出土铜鼓近百个。铜鼓分七个类型，以北流型最大。北流最大的铜鼓，直径166公分，重300公斤，有云雷纹。而云雷纹，是古代中原铜器常见的花纹。此外，容县出土的乐器铜编钟，还有古代的劳动工具铜铲……
   由于古代容县和北流曾合在一处，作为一个行政单位，所以本文把两处的铜文化一起介绍。
   宋人乐史在《太平寰宇记》说南越王赵陀曾在“铜山铸铜”。哪里有铜山？
   北流往容县的方向有民安乡。离民安墟3公里，公路一侧不远处有座丹霞地貌的铜石岭，又叫铜石山。民国《北流县志》记“初唐（指唐代初年）建铜州，是从此山名之。”（现北流城内还有个市场叫“铜州市场”）铜石岭是在圭江东岸，离北流城13公里。铜石岭有广西最大的炼铜遗址。铜石岭向容县方向再去，就是容县的西山乡。西山乡敏底所在七个山头，也有汉、唐的炼铜遗址。另外，北流望夫山不远处，在上世纪中期还被省级考古学家们（其中有容县博物馆副研究馆员封绍柱先生），找到有约三个足球场那样大的古炼铜城遗址——在铜石岭西面的山脚下，还可找到铜石矿——孔雀石（铜与铅、锌的共生矿）。炼铜有湿法炼和火法炼铜，在这里是用火法。在铜石岭考古，发现炼炉14座，还有灰坑、排水沟、铜锭和炉渣。孔雀石含铜2.85%，铅1.159%，锌1.92%，铁3.72%，硅77.88%，只要木炭燃烧被风箱吹出高温，就可还原出铜。铜锭含铜96.64%，铅0.142%，砷0.3%，锑0.685%。 （可见古代南方炼铜科学之高和技术精湛）。
   炼铜遗址还有直径36公分、深36公分的圆形臼石，这是用来捣碎铜矿用的。容县西山遗址也有这种凹状石窝。北流的炼铜遗址上还发现许多深而大的喇叭状土坑——要挖大土坑才能埋下大铜鼓的铸模。从北流和容县西山的炉渣形状和鼓风机残片来推：两地应属同一技术体系。
   铜鼓、铜钟、铜铲等说明在“青铜时代”，岭南的冶炼科学技术（属广义的文化）就有和中原同样的水平。其成分是铜和锡、铅、锌等合金，才比钝铜的硬度高。这种合金成分和中原有高级铸造官管理铸造的商、周的司母鼎及其他青铜器的成分相近。
   北流铜鼓王的中心，有八道光芒的太阳纹，外围是突起的同心圆弦纹分成五道晕圈，各晕圈内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单线旋出的云纹和雷纹——合称云雷纹。北流型铜鼓上大量出现的云雷纹就仿自中原，据《湖广通志》说是与祈雨有关。而一些铜鼓，鼓面上铸有几个青蛙，其意义壮族和汉族说法各异：壮人敬蛙为图腾，蛙鸣春到，蛙乃司春之神，加上青蛙繁殖力强，敬蛙乃祝后代兴旺；而汉人的《韩非子》的“内诸篇”却说青蛙是“越人以为式，越明年，有人献敌头于大王”——百越民族学习青蛙发怒时鼓大肚子——取一鼓作气、同仇敌忾之意，以杀敌立功。
   纯度高的铜，还用来做生活器具。在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桂东南的百姓家都铜盘（洗脸用）、铜锅、铜勺、铜托（蒸年糕或装拜神的熟鸡）。
   最有趣的是，容县还产生了一些“带铜的”优秀文艺作品——
   一，清代光绪年间官方编的《容县志。舆地志。古迹》记：“真武阁下，潭深莫测，世传有龙蛰其下，东门灵钟尝与之斗”。容县民间故事《钟斗龙潭》说得更具体：挂在东门上城楼的唐景子铜钟有了灵性，它也爱民，查到绣江龙潭里（在经略台下方）的河龙常常失职，一喝醉酒就口吐洪水，多次涌上让两岸受灾。在一个雷鸣电闪的深夜，河龙又口吐洪水，一个浪峰接一个浪峰。铜钟大怒，跳上天空，重重砸下来，多次，打得龙甲纷飞，河龙大声哀求、认错。从此河龙才安分守己，两岸才平安。这是个除暴安良式的“带铜的”神话故事。
   二，容县的“国宝”——唐景子铜钟是容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房复孺为容州开元寺铸造的。盛唐国库是很多钱的。但房大人为了让每个居民都能积一点荫德，就决定让民众捐款。铜匠洗净身，斋戒七天后，就点火化铜。炼了七七四十九天，铜全熔化成水了，就倒入模里，但却差一个小孔未能铸合。铜匠急得团团转。再加铜熔化还是铸不合。这时有个都峤山来的道人求见房大人。房大人请他饮茶。道人说：“听说铜钟穿了一个小孔，想必是有个送钱，你们赚少。”房大人找人一问，果然一个差人说：“有一次，有个乞丐拦住我，说送一文铜钱铸铜钟，我嫌他脏，不收他的，还用手一拨，那文钱滚到水沟里。”房大人叫他去找回。”果然在水沟里找回那文铜钱，一丢进炉，啪的一声涌起一阵青光。接着，流出的铜水立即铸合了那个小孔。
   这个故事，我曾把它编入我主编的《容县民间文学集成》，我认为它有很高的思想价值——它和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强调的人文精神相符合。人文精神强调“尊重每一个人的价值和尊严！”不管他财产多少、地位高低！想成大事者，必须调动一切可调动的积极因素，只有你连最低层的人都记在、尊敬在、爱在心上，你才可以对历史做出卓越的贡献！
   三，容县有首“带铜的民歌”，被《羊城晚报》登出。这是首批评社会丑恶现象的讽刺民歌，“骂”得十分精彩，有极高的艺术性，对人们不齿的“乱伦”，粤语叫“扒灰”，这首民歌这样唱道——
   铜煲煮粥铜勺舀，自家又捞自家仁（人），
   骨缶呈 葬落火灶肚，个只正系（这个正是）扒灰坟！
   铜煲与铜勺皆为铜，谐音“同”，指一家人。煮粥要放米，米者，谷之仁，谐音“人”，指自己的亲人，自然不能自己“捞”自己人———乱伦。若谁犯了禁，两广及湖南称之“扒灰”。此歌的“扒灰”为原义，两广因地潮湿，过去人死后先用棺材下葬，开坟拿骨放入陶瓷的“缶呈”里再第二次下葬。歌中说葬于灶膛内，故必先扒出灶灰，即“扒灰”。可见这民歌还会“用典”，但不深奥，十分形象易懂。
   这首“带铜的民歌”，是过去北流江（包括圭江和绣江）两岸的铜日用品激发了一位民间诗人的天才灵感，想象力多么丰富奇特，比喻多么贴切新颖，音节多么朗朗上口，风格多么“黑色幽默”，谐音多么巧妙有趣，逻辑上多么严密，艺术上多么“给力”！——当代的新诗，恐怕没有这么“精品”吧！
   最后，列举爱护铜文化和破坏铜国宝的两件真人真事——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容县复船岭有个铁镬铸造厂（今容县国营酒厂旧址），当时有人说唐景子铜钟是“封建老古董”正运来准备敲碎入炉。幸好，当时容县人民政府首任副县长周昶旦路过，见了忙说：“这是国家文化的宝贝！不能砸！”才让这国宝铜钟保留下来。
   再一件事是：景子铜钟顶部铸有一条拱状虬龙，凸现力与美，十分生动，这条龙拱起的空间，供挂钟时穿绳使用。龙头过去还有几条十分传神的龙须，从唐代一直保存下来，没人敢敲断。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笔者当时还是小孩，曾多次去摸过青铜龙须。但当时社会开始有人“收买烂铜烂铁”，有个姓黄的小孩却拿铁鎯头去把放在公园亭子里的景子大铜钟顶上小龙的龙须敲下来，他还洋洋得意告诉别人：“拿去卖得1角5分钱，买得好多嘢（零食）吃”，按当时物价，可买到三个奶油大面包。于是，今天人们再看不到青铜小龙原貌。可见从小就进行文物保护教育是多么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