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变通途

    在广西诗歌界享有很高声誉的“漆沙龙”诗社曾经宣布：“漆诗歌写作是构筑在鬼门关之上的写作，是一种偏远的地方写作。”于是，“鬼门关”成为玉林作家群的文学原乡，他们被称为“ 鬼门关（或天门关）作家群。”引领着广西青年诗歌的精神成长，由此，我们可以看出“鬼门关”对玉林文化的影响之大。

    鬼门关又称为“天门关”，历史上，鬼门关与天涯海角齐名。它位于北流市区西7.5公里处（今北流镇甘村），是一道由泥盆纪灰岩嶂林对峙而成，高170余米、宽10余米的天然关隘。在玉州区交界处，是南流江和北流江的分水岭。明宣德五年（1430年）四月在关崖上刻有楷书“天门关”三个大字。

    《辞海》中列有“鬼门关”专门条目：鬼门关，古关名。在今北流县西，介于北流、郁林两县间，双峰对峙，中成关门。古代为通往钦、廉、雷、琼和趾的交通冲要。因“其南尤多瘴疠，去得罕得生还”（《太平寰宇记》），故名。唐李德裕《贬崖州》诗：“崖州在何处，生度鬼门关”。《舆地纪胜》作“桂门关”；明宣德中改名“天门关”。明代杰出的地理学家徐霞客，于崇祯十年（1637年）由陆川经塘岸至北流考察，在《徐霞客游记》中记道：“鬼门关在北流西十里，颠崖邃谷，两峰相对，路经其中，谚所谓‘鬼门关，十人去，九不还’。言多瘴也”。1986年，天门关被列为县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87年5月，县文管所在关前竖立保护标志。

    鬼门关久负盛名，它曾经是“通三江，贯五岭，越域外”的水陆交通枢纽，是中原通往岭南西南部的必经之路。据记载，周武王十年（公元前1054年），越南中部的越棠，向周王室进贡白雉，使者从越南出发，沿北部湾海岸向北航行，至合浦上岸，取陆路经鬼门关北上至周都城镐。秦汉时期，北部湾港口有一条通往中原的便捷之道：从南流江转道北流江，经西江、桂江、灵渠、湘江、长江、汉江北上，而从南流江转道北流江必须登陆经过鬼门关。汉武帝时派遣使者出海，经过北流、合浦、广东徐闻和今越南北部的日南港，经马来半岛南端，沿马六甲海峡向西北越过安达曼海，到达缅甸，然后继续航行到印度、斯里兰卡等国，这就是著名的海上丝绸之路。而从北流至合浦之间必须登陆经过鬼门关。

    在我寻访古关隘的脚步和目光所及，鬼门关实在是令人纳闷的：作为一个交通要道和一个战略要害之地，它最引人关注的不是这些，而是它的另一种身份，它成为了中国文化史上的一个贬官符号，它的悲壮有别于“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壮士豪情，有别于“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旅人羁愁，而是体现了一种刚正不阿、不屈不挠的文化精神。

    东汉伏波将军马援于建武十七年（公元41年）率两万兵马南征，经过鬼门关时曾在此立碑，首开了让此边鄙小关进入中原人视野的记录。此后，鬼门关便有幸与众多声名显赫的重臣名将、骚人墨客结下了不解之缘。其中与它结缘最深的当是李德裕和苏东坡。

    在中国的政治版图上，华南与海南处于边缘地带，自然也就成为流放之地，被流放的士人从此经过，鬼门关自然就留下了他们慷慨悲歌的思想感悟。李德裕和苏东坡敢于与浊世抗衡，用他们微弱的生命进行顽强的搏击，实现了生命的尊严。今天，我们身处在一个迷惑怀疑的时代，利益至上、神话消失、悲剧精神日渐湮灭，有的人根据世俗的价值标准去嘲笑李德裕、苏东坡的固执与徒劳，这让我想起了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西西弗斯死后得到冥王的允许，重返人世惩罚他不义的妻子，但是他重新被人世间生机盎然的景象所吸引，他执意停留在人间，不愿回到黑暗的地府去。最后诸神对他进行了严厉的惩罚，他必须无休止地将一块大石头推上山去。西西弗斯义无反顾地接受了这个惩罚，他知道，既然选择了热爱生活，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同样，李德裕和苏东坡的生命的高贵之处就在于他们对生活充满了激情，艰苦卓绝地维护着生命的尊严和灵魂的自由。

    但是，孤独的远行者有着一种被时间和空间遗弃的悲凉：在时间上，此一去关山万里，不知是否还能够回归故里；在空间上，由于仕途失意所引发的对家乡的殷切想念折磨着游子的心灵。于是，在经过险要的鬼门关时，由于林木葱郁造成的阴森景象加重了他们漂泊无依的痛苦，他们把关山漂泊的苦楚和故土情深的情绪倾注在对鬼门关的描绘上，从此，鬼门关便成为一个凄厉狰狞的代名词。广西作协副主席潘大林先生对此感悟颇深：“这个鬼门关，其实更主要的还是人心里的关口，是人在江湖、心在魏厥、拿起来了却放不下、生生死死耿耿于怀的心理危关。”“在怀疑中坚守，在坚守中怀疑”是中国清高文人的宿命，有着不同文化背景的伯马鲁丁（在元代时曾任两广廉访使）则要洒脱得多，他写出了“但愿人心平似水，不须惆怅鬼门关”的诗句。

    如今的鬼门关，已经扫尽昔日狰狞，仍是交通要道的它车水马龙，只留下汉伏波将军马援的歇马之地供后人想象那峥嵘岁月了。望着石壁上“天门关”三个大字，我仿佛走进了历史深处，感慨于这些高士生存的寂寞、艰难的选择和执著的坚守。庆幸的是，他们没有被个体的忧患所压倒，艰苦的环境培养了他们一种放眼千秋的达观，所以苏东坡有“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的超脱。“鬼门关”其实就是他们的一个心结，一旦打开，就会“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一如今日的鬼门关，“天堑变通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