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鹦鹉
■ 吴冠中
红嘴绿鹦哥,貌美;鹦鹉前头不敢言,她性俏,但并不知学舌之祸。
我从无养鸟习惯。两年前的一个星期天,偕老伴陪小孙孙吴言去逛鸟市,各式各样的小鸟在大大小小的笼里飞撞,鸣叫,围观的大都是老人和儿童。显然,吴言这回是非买不可,我们答应一定买,但选哪一种呢,小家伙拿不定主意了,摊前摊后往返犹豫,都想要。最后选了一对小鹦鹉,黄嘴,羽毛绿里间黄,我们想买动物园里那种红色的,但没有。
从此,吴言每放学回家便同小鹦鹉对话,但她不会学舌,也很少叫,乖乖的。吴言又买了一对送他弟弟吴吉,吴吉住得远,他俩天天打电话交换两家鹦鹉的情况。开始他们自己喂小米、水、瓜果,并为之去寻找小昆虫,日子一久,喂养的任务还是落到爸爸妈妈或奶奶、阿姨的头上。一天,一只鹦鹉死去了!于是又到鸟市去配了一只,吴言学会了分辨雌雄,因要配对。过不久,新配的那只又死了,想再去配,但吴言要随妈妈迁居新加坡了,他将要见爸爸了,十分兴奋,临走前他同小鹦鹉说了许多告别的话,竟然落泪了,小鹦鹉仍只是乖乖地听着。
最初买回鹦鹉后不久,老伴突然患脑血栓病倒,住院半年后回家,病中常关心小鹦鹉。小孙孙走后,奶奶仍经常到鹦鹉前头观看,孤独的小鹦鹉似乎比以前爱鸣叫了,每鸣叫,像是群鸟嘈嘈杂杂齐鸣。冬天,整天困居室内的老伴每听到小鹦鹉的鸣声,便感到像进了树林,每天漫步林间,她的病情缓慢地好转,小阿姨也就格外精心饲养这珍珠小禽。奶奶的病情好转到能提笔歪歪斜斜写信了,她告诉小吴言,鹦鹉仍活得欢,等待有一日,小主人的归来。
昨天早晨,我在画室,听到客厅阳台上老伴和小阿姨在惊讶中对话---发生了什么事?小鹦鹉不见了!老伴说:因发现有虫,我开窗赶虫出去,忘了随手关窗,偏偏不知小鹦鹉什么时候钻出了笼子,从窗口飞走了,真那么凑巧……小阿姨于是下楼到树丛中找,到草丛中找,找不见,她说似乎听到叫声,那“似乎”该是昨天的叫声的余韵!
家中只有我最不关心小鹦鹉,我喜欢鹦鹉,在新加坡飞禽公园画过不少鹦鹉,但因为忙,有时一连几天也没工夫去阳台瞧一眼笼中翠羽,如今她突然飞走了,倒想立即见到她,十二分惦念她了!估计她活不了几天,她早已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天高任鸟飞,如她真能自由自在快乐地活着,我们放她的生,本该是一种安慰,但我们不是放生,是放死了!
老伴真是若有所失,她又叙述经过:因发现有虫,我开窗赶虫出去,忘了随手关窗,偏偏不知小鹦鹉什么时候钻出笼子,从窗口飞走了,真那么凑巧……她一遍又一遍叙述,像祥林嫂诉说阿毛被狼拖走的经过。
我们决定再去鸟市,再买回一对小鹦鹉来,能忘却遗憾吗?!
原标题:小鹦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