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多年以后,谭小杜与马鹄成了邻居,而且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没事儿,他们就在一起喝喝酒,谈谈养生,聊聊柴米油盐,当然也会偶尔说说过去的那些岁月。
过去的岁月既沧桑,也很沉重,自然是有很多故事的,但他们在说的时候,却总是蜻蜓点水一样,一跳而过,不愿意去多说。有一天,他们喝得有点多,酒上了头,说话便不再去思量,脱口而出。马鹄说:“老谭啊,你这个警察真是够烂。”
谭小杜知道马鹄话里的意思,小喝了一口,满不在乎地说道:“现在烂警察也不是了。”他已经退休七八年了,早已不过问警察的事情,平时就和老婆去菜市场买买菜,到学校去接孙子上下学,和普通人没啥区别,也和马鹄没啥区别。
马鹄看着谭小杜,端起杯子和他碰了碰,一仰脖将杯里的酒喝干,说:“老话说的没错,不打不相识,咱们这一打,就成了几十年的朋友。”谭小杜笑了笑,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痛,便用手在胸腔上揉搓揉搓,然后劝正往酒杯里斟酒的马鹄道:“差不多了,少喝点吧。”
马鹄不理他,将酒杯斟满酒,用手指着谭小杜,得意洋洋地说:“还记得吧,你打了两枪,都没打中我。”谭小杜怎么能不记得呢,二十多年前,在沙街码头的一个废弃仓库里,他和贩毒分子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其中,他对付的人便是马鹄。
沙街是铜城最热闹的一条街道,街的西侧商铺林立,人来人往;东侧则是水流湍急的沙河,河上不时有货客船往来。沙街码头在河的下游,客货码头相隔不外三四百米。那是一个傍晚,火红的太阳已经开始向远山滑落,从柳县到铜城的最后一趟客船即将靠岸。
谭小杜和战友们早已守候在码头上,根据可靠的情报,他们追踪了几个月的毒贩将于今晚乘船回到铜城。他们在码头上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着毒贩上岸,就将他们一网打尽。
毒贩共有三个人。在布置任务的时候,他们进行了反复的研究和推演。由于码头不远就是繁华的沙街,他们的计划是,将三个贩毒分子在码头上进行制服,如果让他们到了街上,人来人往将不便于行动,也可能会造成群众的损伤;若继续跟踪他们到目的地,则充满着变数;而且这些毒贩的反侦察能力极强,他们上岸后会分头行动,那样分头对付警力上也不足。虽说上岸的时候旅客也多,但他们往往不会想到警察会在这里下手。到时候警察假装是上船的乘客,在经过他们身边时,出其不意地将他们拿下。
客船在预定的时间里靠岸。船上的乘客并不多,看着三三两两上船的乘客,谭小杜他们不禁暗自高兴。在毒贩走出舱口之时,警察就将他们辨认了出来。他们的警惕性非常高,各自装作互不认识的样子,并相隔着一定的距离。见他们离了船,登上了码头的石级,警察们便准备按照预定的布置向码头下走去。可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谭小杜发现,和马鹄一起的,还有他的妻子和五岁的女儿。
马鹄的妻子抱着女儿,一家人有说有笑,仿佛刚刚进行了一次愉快的旅行归来。马鹄的目光四下地窥探着,掩饰不住内心的紧张。谭小杜对队长道:“马鹄的妻子女儿怎么办?”
队长看了眼码头上上上落落的乘客,略一思索,对部署在路口守候的两名警察说道:“你们想办法把母女俩引开,其他仍按计划行动。”这码头可是执行抓捕的最好地点,前与繁华的沙街有几百米的距离,后是沙河,可以说前有余地,后无退路。
为了不引起毒贩的注意,他们待毒贩们行走得更分散了才向码头下走去。负责马鹄这一组的,是谭小杜、老马和女警小丽。老马和小丽的任务是将母女俩引离,并保护好她们,防止马鹄拿他老婆与女儿作为人质挟持;谭小杜则负责制服马鹄。“尽量不要让孩子受惊。”出发前,队长特地向他们交代了一句。
他们点了点头,悠然地向码头下走去。老马和小丽在前,谭小杜跟随其后,老马和小丽缓缓地往下走。马鹄和妻子并肩走着。在走到马鹄他们跟前时,老马像要从他们中间穿过,使他们彼此拉开距离。小丽则对马鹄妻子说道:“大姐,你东西掉了。”
马鹄妻子把怀里的孩子放到石级上,下意识地侧转身看了看地下。老马和小丽迅速贴近母女,成功地将马鹄与他的妻女完全隔开。就在这一刹那间,马鹄似乎明白了什么,急忙拔腿而逃。谭小杜便紧追了上去。其他的两组,说时迟那时快,迅速将那两人抓获。再说马鹄是慌不择路,逃至了附近的一座废弃的仓库。在仓库里,谭小杜对马鹄先后开了两枪,但都没能击中他。接着,他们就展开了一场殊死拼斗,彼此不相上下,后来马鹄终被制服。而在这次搏斗中,谭小杜被摔断了两根肋骨和严重的内伤,并因此留下了后遗症……
马鹄又将杯中的酒干完,说:“老谭,我不知道是要感谢你呢,还是该感谢你的枪法?”谭小杜也将杯中的酒干完,说:“感谢我干吗呢,快回家去给你老婆焐焐被窝吧。”这一晚,他们都喝得有些晕晕乎乎。
过了些日子,谭小杜忽然就旧病复发去世了。马鹄参加了谭小杜的告别仪式,在追悼会上,局长亲自为谭小杜读了充满着哀悼、缅怀与敬意的悼词。马鹄因此才知道,谭小杜并不是一个烂警察,他的枪法可好着呢——谭小杜曾多次获得省、公安部的射击比赛冠军,而且是有名的狙击手,三十年前那个震惊全省的“7·30”绑架案主犯,就是他一枪击毙的。
“我只知道你是个好人,怎么不知道你还是个厉害的警察呢?”马鹄念叨着,忽然又想起了那天酒桌上谭小杜说的那句话与二十多年前他们在废弃仓库里的情景,以谭小杜的枪法,完全可以将负隅顽抗的他置于死地……
往事不堪回首啊!听着告别大厅里响起的哀乐,马鹄心里不禁翻江倒海起来,脸上已经是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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