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原本寂静的村庄开始沸腾了。外出打工的男男女女,不论是骑摩托车的或是乘坐火车、飞机的,都已陆续返乡。家家户户,欢声笑语,他们从繁华都市带回来大包小包衣物和食品,分给留守家里的父母和孩子。漂泊异乡的艰辛,从春到冬的思念,在与亲人团聚的那一刻,都化作了欢喜的泪水和亲密的拥抱。亲情,点亮了四面风。
他冷冷清清的家和村里人的亲情融融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望眼欲穿百般思念的儿子也在城市打工,但他们不回家过年,也不接他到城里,他记不清有多少个新年是独自一人度过的。儿子儿媳打工的城市离家里四十多公里,他们不需要像摩托大军那样顶风冒雨穿越几百公里才到家,他们回家比摩托大军方便容易得多,但儿媳说那个村庄不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家在城里。
四十多年前,一个寒风冷雨的夜里,一对知青夫妇敲开了他的门,女的怀里抱着几个月大的孩子,求他收养这个孩子。知青夫妇要返城了,因种种原因无法带着孩子。望着熟睡中的孩子,他心里升起一种怜爱之情。他和妻子结婚多年,妻子身体有病一直没有怀上孩子,现在,上天把一个儿子送到他面前,他心里万分欢喜,他向知青夫妇承诺,不管怎样艰难,一定把孩子抚养成人。
他和妻子把全部心血和精力倾注在孩子身上,孩子稍有感冒发烧,他和妻子轮流守在床边整夜没有合眼,妻子撑着有病的身体每天忙忙碌碌照顾孩子,为了省下一点钱,硬扛着不吃药治疗,母鸡下的蛋一个也舍不得吃,留给孩子补充营养。在孩子3岁多的时候,妻子离开了人世。
从此,他又当爹又当娘,悉心抚养孩子成长。白天他在田间地头劳作,他就把孩子放在田埂上,摆上几样“玩具”给孩子玩。所谓的玩具,是他用竹片编的蜻蜓、风车、小篮子等土玩具,孩子感到新奇,玩得也高兴。晚上安顿孩子睡下,他就忙着洗衣服,缝补孩子划破的裤子。一双粗糙的大手,结着厚厚的茧子,抡锄头容易,拿针线补衣服却是很艰难,但是没办法,妻子去世后,他就得学会针线活。煤油灯下,他低着头笨拙地一针一针缝补着孩子的衣服,针尖戳到手指上,渗出殷红的血,他把戳破的手指含在嘴里止痛,望一眼熟睡中的孩子,又继续低头缝补。
孩子上小学了,农村责任田也包产到户了,为了多赚点钱供孩子读书,他规划在责任田上种植多种农作物,每逢圩日他就挑着番薯、芋头、玉米、马铃薯等农作物到集市上卖,每次赶圩回来都给孩子带回东西,有时是衣服,有时是一顶帽子、一双鞋子、一包糖果或是学习用品,就是舍不得给自己买一样东西,他的鞋子破得都不成样子了,他补了又补,就是舍不得换一双新的。
孩子上初中后住校了,开支也大了,单靠种植农作物换来的几个钱,根本不够孩子上学的费用,于是,他想到了父亲传给他的谋生手艺——补鞋。他把家里养的一头肥猪卖掉,叫镇上的亲戚帮忙,买了一套补鞋工具,忙完田里的农活,他就挑着补鞋工具走村串寨。“补鞋补皮包修雨伞——“他拉着长长的声调,肩上的担子随着他的喊声有节奏地上下起伏着。如果是圩日,他就在集市上找个固定位置摆摊。他补鞋技术好,价钱合理,人又温和憨厚,来找他修补鞋子、雨伞的人也不少。一年又一年,寒来暑往,他从没停下来休息过,即使是生病,即使有伤痛,他也咬紧牙关坚持着。供孩子大学毕业,是他最大的愿望。
孩子大专毕业后,在离家几十公里的城市工作。他身体越来越差了,很多事情想做却力不从心了。但是儿子已到了结婚的年龄,必须得多挣点钱给儿子娶媳妇,按他的说法就是趁现在还行得动得,多挣一分是一分。年年月月,他起早贪黑,推着那辆破旧自行车,驮着补鞋的工具,不只是走村串寨,他穿行到了镇上。
他辛辛苦苦省吃俭用攒下的钱给儿子娶了媳妇,儿子接他到城里住,让他过个幸福晚年。但儿媳不喜欢他,嫌他脏、笨、土,常常给他脸色看。他用过的碗筷,儿媳收入厨房后立即丢进垃圾桶;他用过的卫生间,儿媳要用消毒液消毒过;他坐过的沙发,儿媳立即拿抹布擦洗。为了不影响儿子儿媳的生活,他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几件衣服,又回到了那个生他养他的村庄。
严冬的夜晚万籁俱寂,他蜷缩在床上冷得瑟瑟发抖,这间屋子太破旧了,门和窗户都破烂了,挡不住外面呼啸的寒风。屋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一套古董椅子,是他父亲留下来给他的,他本来打算给儿子的,儿媳说我家又不是废品收购站,不愿意要,他只好叫侄儿寻找买家卖掉。当年生活怎样艰难他都舍不得卖掉,但是现在他要把它卖掉,因为儿子买房的首付还没凑够。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日了,他也知道等他去世之后儿子儿媳是不会再回来这个村庄的了,就像儿媳说的,他们不属于村庄,他们是属于城市的。他决定把房子卖给侄儿,他和侄儿写好协议,等他过世之后,让侄儿把房款交给儿子。
一切都安排着落了,他觉得可以安心地走了。他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窗外传来村里人的说笑声、嘈杂声,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见到新年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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