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春节来临,外出务工、求学的人们如倦鸟思林般纷纷回到故乡,小小的村庄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
小年那天,我们一家刚吃完午饭,就听见有人在院外的路上操着久未听到的口音接电话,炽烈高昂,憨厚淳朴,这声音虽是家乡话,可听起来却有着既模糊却又似曾相识的感觉。出于好奇,我走出了院门,原来是好几年未见的强子,连忙引进屋叙旧。
强子是我的发小,初中毕业那年,他选择了去广东打工,而我去了市里的重点高中读书;当我考入师范院校时,听说他所在的汽车维修厂已经可以拿到两千元的月薪,待我大学毕业,回到家乡教书时,他已经当上了维修厂某车间的主管。
由于我们年龄差不多,父亲和母亲总喜欢拿我们两个进行比较,说我没有强子有出息。闲聊间,我知道了强子这次春节是开着新买的雷克萨斯汽车回来的,还给刘叔、刘婶买了大屏智能手机,也给家里牵了网线,组装了电脑。确实,这次强子的到来已经让我诧异万分,而他的言语内容更让我感到羞愧不已,加之他浓烈高亮的嗓音使我恨不得钻到地洞里去;因而我时不时地提醒强子嗑瓜子、喝水。出院门时,强子约我和父亲第二天跟他一起去赶集,我们硬拖着腮帮子答应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雷克萨斯汽车成了强子、刘叔、父亲和我的坐骑。车行走在路上,刘叔一会儿看看这个部件,一会儿瞧瞧那个部件,脸上露着喜不自胜的神色。让人意想不到是,刘叔刚要摸一下面前的小抽屉开关,强子突然大喊一句:“爹!快别碰那儿,小心弄坏!”刘叔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猛地缩回手,转而手碰到了玻璃窗按钮,这时迎来了强子的一句:“爹!这个按钮我锁上了,打不开的!”刘叔先前的悦色不见了,只露出一脸的失落,好不自在。父亲见状,温和地说:“刘哥,算了,这玩意儿我们是不懂了,好好坐车就行了。”整条路上,车里的气氛都凝重极了。
集市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我跟父亲去南街买干菜,强子随刘叔去了东市。在南街,我故意对父亲说:“爹,你看强子多有出息,小车都开上了!”
父亲似是听懂了我的用意,也打趣我:“那你也跟我弄一辆车搭我溜达溜达呀!”
“算了吧,指望我开车?我可没那本事!即使有,那也是多少年以后的事了!”我厚着脸皮说。
父亲虽然已过花甲之年,但对刚才车上的一幕还是很有感触的。他忽又问我:“坤儿,那你觉得强子待他爹像什么?”
“呃……生人。”
“那就对了嘛!孩子有再大的本事,回来后感受不到团年的欢乐,对父母嫌东嫌西,本来一年到头就难得见面,相聚后虽不愁衣食起居的料理,但感受不到浓郁的亲情,那岂不是很遗憾!”父亲说这几句话带着深长的叹息。
买完干菜,我带父亲在西市给他买了一件保暖衣,父亲试完之后,我就让他穿着它回家,穿着新保暖衣的父亲一会说太暖和了,一会说价格太贵了,可他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村里每晚都有烟花燃放,也有小孩的鞭炮厉响,春节的庆祝气息浓之又浓。一晃到了年三十的夜晚,满天星光下,远远近近的爆竹声依然不绝如缕。
春晚刚播出不久,我隐隐约约听见强子家中有争吵声传出,他的嗓音并不输给外面的爆竹声。我和母亲跑去一看,原来是强子和刘婶因为家中过年的待客之礼产生了分歧。只见刘婶无助地坐在木椅上,垂头丧气,强子正要冲刘婶再发脾气,刘婶抢在前面说:“你现在有本事了,有啥了不起,老子是你老子,永远都是!”
我怕强子也冲动,把他往边上推了一下,没想到他“咻”地转过身,冲着刘婶大吼:“我出去打工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的苦,有谁知道?我用苦痛换来的成就,怎么就不该好好珍惜了,啊?”
刘婶听了这话,没说什么了,只不住地叹气,母亲拉着她出去了。我留下来劝解强子,过了好半天,他才平静下来。
过了大年初一,村里各户人家都开始走亲访友拜新年了。初五那天,无意间我发现强子的雷克萨斯汽车不见了,母亲告诉我,他已经南下广东了。刘叔、刘婶为此又是伤心,又是不舍。大年节里,我越发感受到年轻人对老人的陪伴和理解是多么重要。
当天下午,阳光正好,颇有回春的暖意。我替母亲洗头,父亲在一旁打趣:“坤儿,你娃子就光和你妈洗,不给老子洗洗。”
听着这样的话语,满满的幸福感从我的心田流向指尖,我为母亲捋顺了头发,喜悦地说:“爹,要车没有,但是洗头这活儿,只要你愿意,我每次也给你洗……”父亲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慰,带着满足。
自此,父亲和母亲再也没有当我面提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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