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见勾漏有风骨

   那天，我正在绍兴上虞东山前往少年闰土故乡的途中，忽然接到市文联梁晓阳略显低沉的电话说，覃富鑫老师走了，正在为他送行……我不禁愕然，心随之一震，竟泪满盈眶。我多么不愿相信，但确确切切，这个有鲁迅般风骨的老人离开了我们。

   我没做过覃富鑫的学生，但我一直尊称他为老师。20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在北流南部一间小镇中学读高一。作为最年轻的代表，我前往县城参加北流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一届代表大会，坐在我旁边的正是覃富鑫老师。听主持人介绍，他是广西著名的文学评论家，擅写散文、杂文，在北流高中任教。我见他脸泛红光，着一件白衬衫，高而且瘦，身板却仍不失硬朗，手里常挟一两本杂志什么的，发言时而深沉舒缓，时而抑扬顿挫。休息间隙，我向他打招呼并自报姓名，想不到，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你是《南方的风》小说的作者，这期《勾漏》杂志上，林白薇的头条，你是第二篇，很不错的……”

   原来，他刚读过我的小说。他告诉我要多读书，特别多看名著。文学是一条很艰难的道路，要坚持走，一直走，即使走走停停，也不能停歇。正如烧一把火煮一锅饭，突然停下来，不打算烧了，永远都不会煮熟。我侧耳恭听，思忖着覃老师这么有学问的人，为何要打这个并不高深的比喻，太过于简单的比喻。若干年后，不知是否应验了他的这句话，在文学的道路上，我是一路走走停停，慵慵懒懒地过来的。

   高二最后一个学期，我觉得自己的学业始终一塌糊涂，估计是考不上大学，我决心把文学作为自己的终身事业，我想成为作家。不知是否觉得写小说太费劲，那段时间我转入诗歌创作，一开始就发表不少，在《广西文学》、《三月三》、《中学生文学》等推出组诗，成为玉林乃至广西小有名气的校园诗人。因而我的名字被覃富鑫在评论中多次提起。

   后来因为写诗拖累了学业，我没能考上大学，甚至连参加高考的机会都没有。为了坚信自己能够实现的作家梦，1990年我报名参军，并且幸运通过体检进入军营。前往部队前一天，我来到县文联办公室，向关心扶持过我的编辑老师道别，恰好见到来访覃富鑫老师。

   “不上大学也许是好事，在部队你的创作或会有质的飞跃。”他说。

   “我尽力吧。”

   “近来有什么稿，拿给我看看？”

   我把刚收到河北《诗神》编辑部韩文戈先生回复长诗《温馨世界》的留用通知，连同那首诗一起递给他。他细读了一遍说，你的诗能够得到这么有名刊物的肯定，非常好！以后到部队也可寄些新作给我。

   可惜到部队之后，或许是训练艰苦，我写作就怠慢了，即使偶尔写出一些，水平却不怎么样，总觉得羞于寄给他。有一回我打电话给县文联的陈林编辑，他告诉我覃富鑫有一篇评论，在点评桂东南新近冒出的年青作家中，我赫然在列，还重点提到我的诗歌。

   1993年冬，我退伍被安排到县文化馆工作，才有了和覃老师更多的接触机会。

   自此见面多了，渐渐就知道他是一个为人和善却较为固执的老头，要不，杂文就不会写得如此入木三分。不过，倒是他的固执很出乎我的意料。1996年初，我调到了北流日报社工作，编《勾漏》副刊，自然感到压力不小。组稿、画版、校对，其实副刊就只我一人，忙得不可开交。幸好一个月后，单位聘请退休闲居在家的覃富鑫老师配合我的工作。每次他都这样叮嘱我：

   “你先编稿，画版，再校对两遍，我把最后一关就行。”

   “好，好的！”

   每次我都这样应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总归是副刊部主任，总觉得他在指手画脚的，但不爽归不爽，得让着他。不过还算很好，经他最后把关的文章、版面，差错特别的少。这么想着，心就安然了。

   有一次，我编了一篇缅怀李明瑞烈士的文章，配了幅图，因为不小心，把俞作柏的图片当作是李明瑞烈士的了。覃老师拿过来，竟然严厉并且粗暴说：

   “想死啊你！出这么大差错，要是在‘文革’，你早戴高帽、挨批斗了！”

   原来在“文革”时，覃老师是受过严重迫害的“臭老狗”，如今他用这种口气批评我，是在提醒我，做任何事都马虎不得。于是他用蓝笔把俞的图片删去，特别用红笔注明要换上李的图片。然后从头到尾细改所有我没校出的错字病句。这样编了一段时间版面后，我有些敬佩他了。

   那时候，小城涌现出一批有潜力的青年作家，有些走出广西冲向全国，比如写小说的韦延才、龙琨、潘雄杰，写散文的梁晓阳，写诗的吉小吉、陈琦、陈前总等，或多或少都得过覃老师的提携，至少不断地影响着他们。而且我知道，他对我似乎也特别地关注。

   “我看好谢夷珊，在广西，他都算特点很鲜明的诗人。”覃老师在很多场合都这么说。

   自2000年以后，覃老师几乎每天写一点回忆录或日记什么的，都是一千几百字的短文。除此之外，就是编书。他编写了10多部著作，有杂文、散文集，有评论集，有地方历史文献汇集，他著的《对竹居漫笔》、《南窗寄傲录》、《原汁原味话北流》以及编的《历代勾漏诗选注》、《北流古迹诗选注》、《大北流族谱》，我都比较喜欢。

   据说覃老师是躺在自家沙发上很安静地走的。那时候，我出差绍兴考察乡贤文化，错过了为他送行的机会，内心不由得涌起太多的愧疚。每当在绍兴看见鲁迅的塑像，我便想起覃老师。考察回来后，我们不约而同把他列为北流好乡贤的典范。

   覃老师离开我们已近三个月了，但不知怎的，我总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识的师长中，他是很给我激励的一个，我应该好好缅怀他。

   他编写的10多部著作，如今我都一一收藏着，一是作为永久的纪念；二是作为我创作的参考书。近年来，我除了继读写诗外，还在创作一系列的“岭南说古”文化散文，他的这些著作，恰好为我提供很有借鉴意义的创作素材。很多时候，我每当面对这些书，仿佛看到覃老师与我说话，给我鼓励，我多想聆听他的教悔，甚至在我想偷懒时，脑海里依然浮现他的铮铮铁骨……

（原标题：想见勾漏有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