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那只咸菜坛子,是父亲从贵州矿上带回容县老家的。虽然这不是什么值钱的古董,但是对父亲来说,却是比任何历史久远的古董还要珍贵得多的宝贝。母亲说,这只咸菜坛子,曾陪伴我们一家走过了最艰苦的岁月。
那是30多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父亲从部队复员后带着母亲来到了矿上。矿山附近没有集市,环境非常恶劣。矿工每月必须从一百多公里外的集市买回足够的粮食。父亲没有什么钱,只能勉强买半个月的粮食。
在矿上的那段时间,下井掏煤是每天必干的活。这种活靠的是体力,体力消耗得多了,饭量就特别大。父亲是个心细的人,考虑到家里张口吃饭的人多,每天收工回来后总对母亲说,矿上每天提前半小时收工,集体开了饭。这样,父亲一回来就冲凉,然后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待母亲也睡着后,他就一个人跑到厨房,看还有什么可以吃的。
因为不吃晚饭又接连下矿井干活的缘故,不到一个月父亲就瘦了一圈。母亲感到很奇怪,一日三餐都吃得好好的,怎么会瘦得这么快?后来,一个好心的工友告诉母亲,矿上根本没有为矿工提供过晚餐。是父亲当时的收入实在太少了,根本无法维持一家人的口粮,他为了让母亲能够吃饱饭,故意说矿上提供了晚餐。那天,母亲很伤心地哭了……
过了好些天,矿工们出矿井休息时,惊奇地发现矿上来了个戴着斗笠卖合烟、瓶装水的漂亮女人。父亲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我的母亲。
几个月下来,母亲攒下了一点钱。
一天中午,她瞒着父亲搭一辆农用车去了集市。后来,天已经黑了。父亲找不到母亲,动员了所有工友到矿上帮忙寻找。深夜,当他失望地从矿上回来后,竟发现母亲正在工棚里制作咸菜。
那只咸菜坛子,就是那天母亲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母亲都坚持从咸菜坛里取出一些咸菜来,放到父亲的盒饭里,按时给他送去。这一送,就送了好几个年头。
回家乡时,父亲没有多带其他的家具,这只咸菜坛子却被他当作宝贝一般,完好无损地带了回来。
在家乡,父亲到了一家胶合板厂工作,全家的生活慢慢好起来了。很长一段时间,家里都没人再提起过那只咸菜坛子。
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回家,无意间发现放在角落里的那只咸菜坛子,被擦得贼亮贼亮的。一打开盖子,一股浓重的咸菜味就扑鼻而来。我纳闷,装这么多咸菜干什么,难道父亲想吃咸菜忆苦思甜?放着美味的青菜萝卜不吃,没理由再吃那苦头啊。
到了晚上7点多,父亲和母亲有说有笑的散步回来。而父亲的手里,竟拎着一小袋咸菜。“爸,你不买菜啊?”“诺,这不是菜吗?”父亲回答得很干脆,我却为晚上没有青菜吃而犯愁,于是气呼呼地骑车上街买,心里对父亲好生埋怨。
吃晚饭时,母亲才对我说:“你错怪你爸了。”
经母亲说后我才明白,原来一个多月前,父亲从集市回来,发现一个路口处有位老太太在卖咸菜。闲聊后知道,老太太的儿子出外打工20多年了,一直没有回来过。
老人几乎每天都到这里卖咸菜赚钱过日子。可是,她制作的咸菜没有卖相,买的人寥寥无几。而父亲看到那些咸菜,心里就好像被什么触动了似的。
从那以后,父亲路过那个人不多的路口,总会买上一点咸菜,然后带回家装在那只陈旧了的咸菜坛子里。
那天晚上,向来不喜欢吃咸菜的我,尝试地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一咬,那滋滋冒出的菜汁,苦涩苦涩的。可是,当我细细品尝时才发现,这味道就如父亲那只摆放了几十年的咸菜坛子一样,让人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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